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徐秀云眼睛都亮了。
满满一盘,酱红色,油汪汪的,肉皮颤颤巍巍,肥肉透亮,瘦肉酥烂。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嗓子眼儿里伸出手来。
“吃!”
徐秀云拿起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一口咬下去,油星子差点滋出来。
徐爱国也不客气,筷子使得飞快,俩人跟比赛似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满嘴流油。
“香不香?”
“香!”
徐秀云嚼着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国营饭店里食客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老头,就着花生米喝散酒。墙角那桌是一对夫妻,带着个孩子。江域和老李也在,但是他们互相没没注意到。
徐秀云和徐爱国眼里只有那盘红烧肉了。
吃到最后,盘子里还剩两块。
徐秀云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筷子拐了个弯,把那块肉放到徐爱国碗里。
“哥,你吃。”
徐爱国愣了一下,看着她。
“咋了?”
“没咋,”徐秀云把最后一块夹起来,“你快吃。”
徐爱国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没吭声,夹起来吃了。
徐秀云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酸,咽下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香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拿手帕擦了擦嘴,喊了一声:
“哥,饱了没?”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在饭店里传开。
江域正低头吃着碗里的面。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县高中看完又去了县初中,还是没找着那双眼睛。心情不太好,晚上不想回家做饭,拉着老李来这儿凑合一顿。
面才吃了一半,然后他听见一声——
“哥。”
江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不是这个字有多特别。
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听过。
那天早上,他趴在那个男孩背上,头晕得厉害,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那个声音他记得——
“哥,这人有钱。”
“你去摸摸他身上,看有钱没。”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要你根皮带怎么了?”
江域猛地抬起头。
饭店里灯光昏黄,食客稀稀拉拉。
靠窗那桌,一男一女。
男的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女的——
江域的目光定住了。
那双眼睛。
又黑又亮,眼珠子跟两丸黑水银似的,正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人。
就是那双眼睛。
他找了一个月的那双眼睛。
江域放下筷子,站起来。
老李愣了一下:“江主任?”
江域没理他,直接往靠窗那桌走过去。
徐秀云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个子挺高,有点黑,三十来岁,穿一身中山装,脸绷得紧紧的。
她没认出来。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那人满脸是血,她光顾着抢东西了,根本没仔细看他长啥样。
“你干嘛?”徐秀云往椅背上一靠,“我们吃完了,没多余的。”
江域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在眼前。
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一点不怕,一点不躲。
就是这双眼睛。
他找了整整一个月。
江域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气的。
他差那口肉啊?
“我的皮带,”他说,“什么时候还我?”
徐秀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徐爱国猛地抬起头,手往桌边一撑,差点站起来。
徐秀云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惊惶慢慢收起来,换成另一副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江域,眼睛眨了眨。
“你打算出多少钱买?”
江域看着她,愣了一秒。
这姑娘是真胆大。
他都站在这儿了,她不跑,不求饶,不装傻,张嘴就问“出多少钱”。
江域往她对面的空椅子上一坐。
“你要多少?”
徐秀云脑子转得飞快。
皮带是新的,手表是进口的,三姐夫说值一百八。但那是百货大楼的价,她这属于“特殊渠道”,不能按那个算。
枪——
那个铁疙瘩才是大头。
“两百。”她说,“皮带和手表的价格。那个东西,另外商量。”
江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看江域,看看那俩孩子,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江域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两百?”他说,“你抢了我的东西,然后卖给我,要两百?”
江域盯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姑娘不光胆大,还他妈的会做生意。
“我卖的不是东西,”徐秀云对上他的目光,一点没躲,“是你的脸面。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丢东西的经过吧?”
江域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旁边老李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江域往椅背上一靠,盯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了半天。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狠。”
徐秀云眨眨眼,等着。
“两百就两百。”
徐秀云脸上露出点笑意,但很快收住了。
“那明天还在这个地方,”她说,“你一手给钱,我一手给东西。”
江域没接这个话茬。
“那个呢?”他看着徐秀云,“你准备要多少?”
徐秀云想了想。
“你打算给多少?”
“一分不给。”
徐秀云眉头动了动。
“那东西你留着就是祸害,”江域说,“藏得再好也是个祸害。让人翻出来,你这辈子就交代了。”
徐秀云没说话。
江域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给你三百。明天你给我带过来。”
徐秀云扭头看了看徐爱国。
徐爱国坐在那儿,脸绷得紧紧的,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秀云转回来,看着江域。
“行吧。”
江域直勾勾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又黑又亮,一点不怕。
他想起那天早上,这双眼睛盯着他,手里拽着他的皮带往外抽。
“明天见。”他说。
起身往外走。
老李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那俩孩子一眼。
徐秀云稳稳的坐在那儿,没动。
江域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徐秀云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走了,刚松了口气。
结果他转身回来了。
“你叫什么?”
徐秀云愣了一下。
“家住哪?”
徐秀云眨眨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不会报复我吧?”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