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阳把一只兔子交给老爹,另一只拎在手里。
“阳子,你干啥去?”李老栓看他又要出门。
“送点东西。”
“给谁?”
李远阳没回头,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李老栓张了张嘴,忽然想到昨晚儿子说的那番话,气得拿烟杆敲了敲灶台。
“这个混账东西!”
小丫歪着脑袋问:“爹,哥去哪儿呀?”
“别问!吃你的!”
............
杜家院子。
院门是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拼的,连个铁栓都没有,拿麻绳拴着。
李远阳站在门外,看着这两间破房子,喉咙发紧。
上一世饥荒年,杜秀珍和周琳就是从这个院子里,偷偷摸摸地给李家送粮。
那时候......她俩自己都快饿死了,人是真好人。
李远阳抬手敲门。
咚咚咚。
屋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鞋底蹭地的声音。
“谁啊?”
声音不高,但带着股防备劲儿。
是周琳。
门从里头拉开。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站在门槛后头,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横在身前。
周琳穿着破旧蓝底碎花棉袄,袖口补了两块深色布丁,但那身段硬是把破棉袄撑得鼓鼓囊囊。
脖子上围着条灰扑扑的毛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子。
脸上沾了点灶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李远阳。
她的目光落在李远阳手里那只兔子上,顿了一下。
“李远阳?”
“周嫂子。”李远阳点头。
“你来干啥?”周琳没让路,烧火棍往门框上一杵,把半边门堵着。
“给秀珍送点东西。”李远阳把兔子往前递了递。
周琳没接,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远阳,你在东屯是什么名声,自己心里没数?成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我家秀珍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你少往跟前凑。”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也不算过分。
李远阳确实名声不好。
或者说,重生前的那个李远阳,在东屯就是个混吃混喝的二流子。
他没解释,也没恼。
“周嫂子,我就是来送只兔子,没别的意思。”
“不要。”周琳干脆利落。
“后山打的,新鲜的。”
“我说了不要。”周琳把烧火棍往前送了半寸,“你走吧,别让人看见,嚼舌根子。”
李远阳站着没动。
周琳的眉毛竖起来了,正要开口赶人。
“嫂子......”
里屋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像是冬天里的一团热气。
一张清秀苍白的脸从门帘后头探出来。
杜秀珍。
十九岁的姑娘,瘦得下巴都尖了,颧骨上带着两团不太健康的薄红。
头发用根黑布条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身上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但干干净净的。
她看见李远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低下头。
“阳......阳子哥?”
她声音跟蚊子似的。
李远阳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上一世这个女人,把自己都快饿死的粮食省下来给他家送。
他连一句谢都没当面说过。
“秀珍,早上打了只兔子,给你和你周嫂子补补。”
杜秀珍抬起头,看看兔子,又看看周琳,小声说:“嫂子,阳子哥的好意......”
“你别插嘴。”周琳瞪了她一眼。
杜秀珍缩了缩脖子,但没退回去,咬着下唇站在门帘边上。
李远阳把兔子往门槛上一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冻硬的土坷垃,掂了掂。
“周嫂子,你家灶台漏风吧?”
周琳一愣。
“我进来看看。”
他没等周琳答应,侧身就从烧火棍旁边挤了过去。
周琳压根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李远阳已经蹲在灶台跟前了。
“你......”
“周嫂子,你这灶门裂了条大缝,冷风倒灌,柴火烧不旺还费柴。”
李远阳伸手摸了摸灶门边沿那条裂口,手指探进去插了一下,风嗖嗖往里钻。
周琳攥着烧火棍,气得脸都红了。
这人怎么跟块牛皮糖似的?
可她看着李远阳蹲在灶台前认认真真检查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远阳站起身,走出院子。
周琳以为他走了,刚松口气。
没一会儿,李远阳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半盆黄泥。
“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泥?”周琳忍不住问了一句。
“院墙根底下刨的,冻土下头两指深的泥还是软的。”
李远阳蹲回灶台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结实的小臂,青筋隐隐凸起。
他两手抓泥,一把一把地往灶门裂缝上糊。
动作麻利,手法老道,跟干了一辈子泥瓦匠似的。
周琳站在一旁,手里的烧火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李远阳那截小臂上,肌肉紧绷,手掌翻动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力道感。
心跳也不知怎的,忽然加速。
这男人劲儿......看着好大。
周琳猛地别过脸,走到炕沿坐下,抄起鞋底子开始纳。
杜秀珍蹲在李远阳旁边,递水递抹布,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阳子哥,你......你饿不饿?”
“不饿。”
“那......渴不渴?”
“也不渴。”
“哦......”杜秀珍低下头,耳尖红了一片。
半晌后,灶门糊好了。
李远阳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接过兔子开始收拾。
剥皮开膛,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下去皮肉分离,内脏归内脏,好肉归好肉。
兔肉切块下锅,加了把粗盐,几片姜,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铁锅里咕嘟嘟冒着泡,肉香顺着热气往外窜,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让人直咽口水的味道。
杜秀珍坐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兔肉。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李远阳盛了一碗,递到杜秀珍面前。
“吃。”
杜秀珍双手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嚼着肉,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出声,眼泪掉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咽了下去。
李远阳又盛了一碗,搁在周琳手边。
“周嫂子,你也吃。”
周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吭声,也没动筷。
李远阳没管她,转头看着杜秀珍,从怀里掏出布巾递过去。
“擦擦。”
杜秀珍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李远阳起身到灶台的水盆里把手洗干净,然后转身看着杜秀珍。
“秀珍,等我半个月。等我攒够聘礼,我来娶你过门。”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杜秀珍捧着碗的手僵住了,嘴巴张了张,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透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阳子哥,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说,我要娶你。”
李远阳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杜秀珍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因为感动,是被吓的。
她从来没想过阳子哥会对她说这种话。
虽然心里一直期待着。
可这一刻真正来的时候,杜秀珍却不知所措。
炕沿上。
周琳纳鞋底的手猛地一抖。
针尖扎进了左手食指。
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
她飞快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住,低着头,眼睛盯着膝盖上的鞋底子。
谁也没看见她的表情,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