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屯的井台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青石板铺的台面上冻了一层厚冰,天不亮就有人拿铁锤叮叮当当凿。
井水冒着白气,三四个裹着头巾的婆娘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嘴却一刻没停。
“听说没?昨晚柴房那头闹出动静了。”
“啥动静?”
话头还没展开,林晓梅来了。
她挎着个木盆,走路一瘸一拐的,棉袄扣子故意敞了一颗,脖子上一片红印子。
到了井台边,她没急着打水,先低头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的。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
“晓梅,你这是咋了?”
“别......别提了。”林晓梅咬着唇,声音委屈得不行,“昨晚......李远阳那**,把我拽进柴房......”
她说到这儿,声音小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用说完,在场的都是过来人,脑子自动补齐了后半截。
哐哐凿,嘎嘎犁。
“不是吧?阳子那小子?”
“他敢?”
林晓梅哭得更厉害了,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又红又白。
“他......他还打了我哥......”
井台边顿时炸了锅。
“这个畜生!”“跟他爹一样没正形!”“不行,得找队上说理去!”
几个婆娘义愤填膺。
林晓梅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嘴角差点没兜住。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从后头**来。
“哟,这一大早的哭啥呢?谁家死人了?”
张大娘端着个搪瓷盆,一**挤进人堆,那大腚有半吨重。
张大娘五十出头,东屯有名的碎嘴子,啥都敢说,谁都不怕。
笑话,五十虎娘们三个嘴,是开玩笑的吗?
林晓梅一看是她,眼泪收了三分。
“张婶儿......阳子他......”
“行了行了,我在家就听见你嚎了。”张大娘把盆往井沿上一墩,撇了撇嘴,上下打量林晓梅。
那目光跟扫帚似的,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她的腰上。
“林晓梅,我问你个事儿。”
“啥......啥事?”
张大娘伸手一指她的肚子:“你这腰,是不是粗了?”
井台边瞬间安静了。
林晓梅的脸色刷地白了。
“张......张婶,你说啥呢?”
“说啥?我说你这肚子。”张大娘双手抱胸,嗓门拔高了三度,“我生了六个,怀没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那棉袄裹得再紧,那腰也遮不住。”
“你胡说!”林晓梅的声音尖了。
“我胡说?”张大娘嗤笑一声,扭头对着周围的婆娘们,“你们自己看看,她那腰跟两个月前比,是不是粗了一圈?”
几个婆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晓梅的腰腹上。
这一看,还真是。
棉袄本来就紧,腰那一截明显比正常姑娘鼓了些。
以前没往那方面想,现在被张大娘一提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别......别看了!”林晓梅慌忙用木盆挡在身前。
“你说阳子昨晚对你耍流氓?”张大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井台周围的人听清楚。
“那我问你,你这肚子里的,是阳子的种不?”
“要是阳子的,你哭啥?直接找队上说理,让他娶你不就完了?”
“要不是阳子的......”
张大娘拖长了声音,那意味不言自明。
林晓梅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木盆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冰面上。
她转身就跑。
踉踉跄跄的,差点在冰上摔个跟头。
张大娘在后头撇嘴:“跑啥?心虚了吧?”
井台边的婆娘们面面相觑,再没人替林晓梅说话了。
............
生产队。
林大壮拄着墙坐在板凳上,昨晚挨的那顿打,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嘴没闲着。
“我跟你们说,李远阳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把弓。那弓你们看见了没?油光发亮的好东西。”
“他家穷成那个鸟样,哪来的弓?”
林大壮压低声音:“还能哪来的?八成是偷集体的!”
几个记工的汉子听了,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不吭声。
“大壮,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挠了挠头,“偷东西可是大帽子。”
“我乱说?你们去看看,他一早上拎着两只兔子回来的,没弓他拿啥打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屋里正嘀咕着,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精瘦,脊背挺得笔直,嘴里叼着铜嘴旱烟杆。
副队长陈德发。
周琳死鬼丈夫的远房叔。
他进门谁也没看,径直走到火墙边上,磕了磕烟灰,坐下。
林大壮的声音自动小了一半。
“叔,您来了。”
陈德发吧嗒吸了口烟,眼皮子都没抬:“大壮,你脸上咋了?”
“让李远阳那**给......”
“我问你脸上咋了,没问谁打的。”
林大壮噎住了。
陈德发慢悠悠吐了口烟圈:“你说人家弓是偷的?”
“我......”
“抓贼拿赃,抓奸拿双。”陈德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你亲眼见着他偷了?”
林大壮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没亲眼见着,就把嘴闭上。”陈德发又磕了磕烟灰,“这年头,乱扣帽子的事儿少干。”
屋里安静了。
林大壮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句话不敢多说。
............
李家院子。
李远阳从杜家回来。
屋里灶上冒着烟,兔子炖上了,肉香往外飘。
李远阳掀帘进屋,第一眼就看见了小丫。
她蹲在炕沿底下,两只手捧着耳朵,龇牙咧嘴的。
那两只耳朵红得发紫,耳垂上裂了口子,冻疮结了痂又裂开了,渗着血丝。
李远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小丫的手拿开。
一看见那两只耳朵,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来。
“哥,不疼。”小丫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耳朵用头发盖住。
不疼?
你手都在抖了。
李远阳没说话,起身走进自己屋。
他翻出昨晚剥兔子时特意留下的那张兔皮。
兔皮还没完全干透,带着股腥气。
他把兔皮拿到火盆边上,翻来覆去地烘。
火盆里的炭火不旺,他又加了两根柴,扇了扇。
等兔皮烘得差不多了,李远阳找出娘亲的针线笸箩,翻出一根粗针和半截麻线。
他把兔皮裁成两片,比了比小丫脑袋的大小,又从旧棉袄上扯下一团棉絮,塞在两层兔皮中间。
粗针穿麻线,一针一针地缝。
他的手大,指头粗,捏着针跟捏根牙签似的,笨拙得很。
扎了两回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他嘬了一口,接着缝。
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哥,你做啥呢?”
“别动。”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一个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跟蜈蚣似的兔毛耳罩做好了。
丑。
真丑。
李远阳自己看了都想扔。
但他还是转过身,把耳罩扣在小丫的脑袋上。
兔毛软乎乎的,刚好盖住两只冻疮耳朵。
小丫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耳朵上毛茸茸的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暖和!好暖和!”
她咯咯笑起来,蹦下炕,跑到李老栓跟前转了一圈:“爹你看!哥给我做的!”
李老栓叼着旱烟,看了一眼那个丑东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拿烟杆挡住了脸。
炕上的王海珍撑起身子往这边看,眼眶发红,别过头去擦了一把。
小丫跑回来,一头扎进李远阳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大腿。
“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
李远阳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她真的很瘦。
心里酸酸的,给了一点好处就把自己之前对她不好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傻妹妹,哥以后会对你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