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看了她一眼：“你也攒私房钱？”
李秀梅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谁不攒？在这个家里，不留个心眼，早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跟你说，女人的私房钱就是命根子，打死都不能让婆家人知道。”
林秀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沈卫国给她的那三百四十七块钱。
那可不是私房钱，那是他们两口子翻身的本钱。
割完猪草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林秀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围在那里说话。
走近了才听清楚，说的是城里的事。
“……听说城里又开始搞运动了，到处都在贴大字报。”
“跟咱们这山沟沟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前两天公社开会，说上面派了人下来，要搞什么‘四清’。”
“四清？清啥？”
“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
说是要查那些贪污的、多吃多占的。”
林秀脚步顿了一下。
四清运动。
她想起来了，六十年代中期的四清运动，确实波及到了农村。
队里的账目、仓库都要清查，搞不好还要揪出几个“坏分子”。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回到家，灶房里已经忙活开了。
王氏在烧火，赵氏在切菜，看见林秀进来，赵氏哼了一声：“割个猪草割到现在，你是去割草还是去玩了？”
“草多，割得慢了。”林秀把筐放下，去洗手。
“行了行了，赶紧过来帮忙。”赵氏把菜刀递给她，“把这土豆切了，晚上炖土豆。”
林秀接过菜刀，手起刀落，土豆切成均匀的薄片。
赵氏在旁边看着，眼神变了一下——这手艺，比她强。
晚饭是炖土豆，配窝头。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谁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赵氏安排几个儿媳妇干活：“老二家的，把碗收了。”
林秀站起来收碗，沈卫国也跟着站起来帮忙。
赵氏看见，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回到屋里，林秀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对沈卫国说：“我今天听人说，城里搞四清运动，要查队里的账目和仓库。”
沈卫国愣了一下：“跟咱们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林秀说，“四清要是查得严，队里的东西就不好动了。
你那些……山上的东西，最近先别弄了，避避风头。”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还有，”林秀想了想，“分家的事，得趁早。
等四清搞起来，队里乱糟糟的，更不好分。”
“那怎么办？”
林秀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让我想想……得找个由头，让赵氏主动提分家，或者让村里人觉得不分家不行。”
“她能主动提？”
“不一定，但可以逼一逼。”林秀抬头看他，“你大哥那边，能说上话不？”
沈卫国想了想：“大哥跟我是一条心的，但是大嫂胆小。
大嫂那个人，胆小怕事，赵氏说啥她都没胆子反抗，被压榨习惯了。”
“那就先别找大哥。”林秀说，“我得再想想。”
沈卫国看着她，忽然说：“你别太累了，分家的事，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林秀看了他一眼，“在这个家多待一天我都受不了。
你早起上山、晚上偷着去，累死累活攒的那点东西，凭什么喂给沈为民和沈翠花？”
沈卫国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林秀瞪他。
“没笑。”沈卫国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又红了。
林秀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这个闷葫芦，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爱说。
“行了，睡吧。”她站起来，去把油灯吹灭。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林秀摸索着往床边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卫国的手。
粗糙，温热，带着白天修水渠时沾上的泥土气息。
“小心。”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低的，就在她耳边。
林秀站稳了，他的手却没松开。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林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灶膛里的火星子，扑闪扑闪的，不旺，但热乎乎的。
她没挣开。
沈卫国也没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握紧，又怕握疼了她，最后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林秀。”他叫她。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嗯？”
“你说的事，我都听你的。”
林秀愣了一下。
分家的事，攒钱的事，避风头的事。
他都听她的。
这句话他说得轻，但林秀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这个男人，是把整个身家性命都交到她手上了。
她没说话，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沈卫国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粗糙的茧子刮过皮肤，有点痒。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睡吧。”他说，声音更低了。
林秀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被子是旧的，棉花硬邦邦的，但被窝里已经被他捂热了，暖烘烘的。
沈卫国在她旁边躺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泥土、还有一点点汗味。
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秀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分家的事、四清的事、怎么跟赵氏斗的事。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
被子被往上拉了拉，掖在她肩膀处，严严实实的。
一个粗糙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林秀没睁眼，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没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