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了下来。
海风顺着门缝钻进屋子,带着一股潮气。
秦家的小院里,敲击声一下接一下。
秦峥半蹲在窗根下。
他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木工锤。
白天的海风太大,把东边那扇窗户的合页吹松了。
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身上只剩下一件紧身的海魂衫。
布料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脊背上。
随着他挥动锤子的动作,背部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那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勋章。
许清欢坐在屋里的桌边。
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发黄的《赤脚医生手册》。
视线却越过窗户,落在那个沉默的背影上。
这个男人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
任凭风浪再大,他也只是受着。
许清欢放下书,起身走向厨房。
她从橱柜里翻出那个属于秦峥的搪瓷缸子。
缸子很大,边缘的漆掉了一圈,露出黑色的底色。
她往缸里倒了半杯温开水。
指尖轻点。
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泉水顺着指缝滑落。
水滴入缸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那是她今天从空间灵泉井里接出的那一小碗。
她端着缸子走出屋。
“喝口水。”
许清欢站在秦峥身后。
秦峥手里的动作停住。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许清欢脸上。
昏暗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
许清欢的脸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种平静的语气,让他有些失神。
他放下锤子,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他接过搪瓷缸。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许清欢的手掌。
粗糙与细腻的碰撞。
秦峥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对着缸子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
入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甘甜。
他没多想。
仰起头,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秦峥还没来得及把缸子放下,脸色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他的胃部猛地散开。
那股暖流像是有生命。
它顺着血管,迅速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秦峥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常年带兵,身上大伤小伤无数。
尤其是左边肩膀,那是以前演习时留下的旧疾。
每到潮湿的天气,那块骨头就像被针扎一样。
可现在。
那股暖流钻进了他的骨缝。
酸胀感在消失。
原本僵硬的肌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揉开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种通透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握了握拳。
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力量感在回流。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
秦峥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许清欢。
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度的锐利和探究。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身体的变化极其敏感。
这杯水,绝对有问题。
许清欢没躲避他的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看**什么?”
“水里加了糖?”
秦峥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清欢转过身,往屋里走。
“没加糖。”
“大概是今天心情好,水都变甜了。”
她走得很干脆。
裙角在门框处一闪而过。
秦峥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空掉的搪瓷缸。
那股暖流还在身体里游走。
舒服得让他想长舒一口气。
他把缸子放在窗台上,继续修窗户。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许多。
锤子落下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轻快。
半小时后。
秦峥推门进屋。
他带进来一身的凉气。
许清欢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盖着薄被,手里还捏着那本医书。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秦峥走到床边,没说话。
他弯腰从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
许清欢放下书,侧过头看他。
秦峥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布包被洗得很干净,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把布包放在桌子上。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沓整齐的票据。
粮票、布票、工业券。
还有一张淡绿色的存折。
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秦峥把布包推到许清欢面前。
他的动作很沉稳,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许清欢愣了一下。
她坐起身,看着那叠厚厚的东西。
在这个票证大过天的年代。
这些东西就是命。
“这是什么意思?”
许清欢抬头,杏眼里满是不解。
秦峥看着她。
他的目光深邃。
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女人看穿。
从昨天到今天。
她的转变太大。
大到让他觉得陌生。
但那顿海鲜的滋味,还有刚才那杯水的奇异效果。
都在告诉他。
这个女人,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闹腾的草包。
他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选择了信任。
或者说。
他愿意赌一把。
“工资,津贴。”
“还有这些年的奖金。”
秦峥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屋里回荡。
他指了指存折。
“一共两千八百块。”
两千八百块。
在1978年,这是一笔巨款。
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套像样的小院。
许清欢的手指蜷了蜷。
她没去拿那个布包。
“你就不怕我全拿去花了?”
“或者,拿了钱跑回城里?”
秦峥没接话。
他解开海魂衫的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许清欢。
脊背上的伤疤狰狞。
但在灯影下,却显出一种男人的刚硬。
“你不会。”
他说得笃定。
许清欢笑了。
“这么相信我?”
秦峥转过头。
他的视线锁死在许清欢的脸上。
那一刻。
许清欢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名为“接纳”的东西。
不再是防备。
不再是疲惫。
而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最后交付。
“以后。”
秦峥顿了顿,语气郑重。
“这个家,你来管。”
许清欢看着那个布包。
她能感受到这些东西的分量。
这是这个冷面男人,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她伸出手,把布包重新包好。
指尖划过那些票据。
她抬头,对着秦峥挑了挑眉。
“行。”
“既然你敢交,我就敢接。”
“不过秦营长。”
“以后想吃红烧肉,可得看我心情。”
秦峥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快到许清欢以为是错觉。
他翻身上床,拉灭了煤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海浪的声音,在远处起伏。
许清欢躺在枕头上。
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传来的热度。
那股子浓烈的雄性气息。
让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老灵魂,心跳快了一拍。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秦峥。
黑暗中。
秦峥睁着眼。
他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还没消散的余温。
那是灵泉水的力量。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许清欢。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而此时。
家属院的另一头。
林建华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那股霸道的香味。
还有秦峥那声冷冰冰的“吃垃圾”。
她不信。
她怎么也不信,那些腥臭的海产真能做出那种味道。
她翻过身,对着自家男人推了一把。
“老李,你说明儿个,我是不是也去趟海边?”
李连长嘟囔了一句。
“去海边干啥?嫌不嫌腥啊。”
“去捡点长虫。”
林建华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我就不信了。”
“她许清欢能变出花来,我林建华就不行?”
夜。
更深了。
崖沙岛的秘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