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军长,您在家吗?”
白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顾震东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最烦的就是应付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白莉。
这个女人仗着自己是烈士遗孤,又是大院里唯一的正规医学院毕业生,平时没少借着各种由头往他跟前凑。
他不想开门,可对方搬出了“规定”的大旗,他若是不开,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顾震东对迪丽娜说了一句。
“我去开门。”
他迈开长腿走了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一身洁白护士服的女人。
女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长相清秀,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斯斯文文。
她就是军区卫生所的医生,白莉。
“顾军长。”
白莉在看到开门的顾震东时,眼睛一亮,声音瞬间又甜了三分,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红晕。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顾震东的肩膀,看到他身后那个金发蓝眼、美得让她呼吸一窒的异域少女时,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僵硬。
嫉妒的火焰在她心底疯狂燃烧。
这就是顾晏臣那个蠢货不要的“丑八怪”?
开什么玩笑!
这分明就是一个勾人魂魄的狐狸精!
“有事?”
顾震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完全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是这样的,军长。”
白莉强迫自己挤出一个“专业”的微笑,举了举手里的登记本。
“按照规定,新进入大院的家属都需要做个简单的健康登记,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也是为了大家好。”
她说着,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迪丽娜。
从那身艳丽的民族服饰,到那头灿烂的金发,眼神里充满了挑剔和审视。
迪丽娜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对着白莉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这个微笑在白莉看来,却成了**裸的炫耀。
顾震东本想直接拒绝,但迪丽娜却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开口。
“老公,让她进来吧,登记一下没关系的。”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顾震东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终究是不想让她为难,侧过身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进。”
白莉心中一喜,立刻抱着登记本走了进来,姿态摆得像半个女主人。
“妹妹,你坐,别紧张,我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白莉自来熟地坐在了迪丽娜的对面,打开了登记本和钢笔。
“姓名,年龄?”
“我叫迪丽娜,十八岁。”
迪丽娜乖巧地回答。
“哦,十八岁啊,真年轻。”
白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是从大西北过来的吧?”
“嗯!”
“那边的条件应该挺艰苦的吧?”
白莉一边写,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风沙大,日头也毒,妹妹你这皮肤能保养得这么好,可真不容易。”
这话表面上是夸奖,实则是在暗示迪丽娜不像个吃苦耐劳的乡下姑娘。
迪丽娜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以为对方在夸自己,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那里有雪莲花,还有牛奶,可以保护皮肤!”
白莉的嘴角抽了抽,继续问道。
“那……上过学吗?读到几年级了?”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她就不信,一个从那种穷乡僻壤出来的女儿,能有什么文化!
顾震东站在一旁,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白莉的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不怀好意的试探。
他刚要开口阻止。
迪丽娜却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她那磕磕巴巴的汉语,诚实地回答。
“我……读书,很少。阿爸请了老师在家里教,但是,汉语的字,好难认呀。”
听到这个回答,白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胜利的光芒!
文盲!
果然是个文盲!
她强忍着嘴角的笑意,用一种充满“同情”和“惋惜”的眼神看着迪丽娜,然后又转向了顾震东。
“军长,这就有点麻烦了。”
她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您也知道,现在国家提倡学习文化,扫除文盲。作为军官家属,文化水平更是代表着我们整个军区的脸面。”
“迪丽娜妹妹年纪还小,底子薄没关系,但思想上一定要进步。平时可以多看看报纸,听听广播,学习一下中央的文件精神。”
她的话句句都像针,扎在“没文化”这个痛点上。
她就是要当着顾震东的面,把迪丽娜衬托成一个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乡下土包子,一个配不上顾震东的文盲!
顾震东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他正要发作,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直接丢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直开着、作为背景音的军区广播,突然发出“滋啦”一声电流声,正在播放的革命歌曲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男播音员的声音传了出来。
说的却不是汉语,而是一串语速极快的、铿锵有力的俄语。
“Внимание,внимание!ГоворитЦентральнаянароднаярадиостанция…”
这是每天傍晚固定播报的,对邻邦的广播新闻。
在大院里,除了少数几个专门搞情报的干部,几乎没人能听懂。
白莉自然也听不懂,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正想继续她对迪丽娜的“思想教育”。
然而,她对面的迪丽娜,在听到广播的瞬间,表情却起了微妙的变化。
少女原本有些迷茫的蓝眼睛,瞬间变得清澈而专注。
她侧耳仔细听了几句,那副神情,就像是在听最熟悉的乡音。
白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装模作样!
一个连汉字都认不全的文盲,还想装作能听懂俄语?
真是可笑!
她正要开口讥讽。
迪丽娜却突然转过头,看向了脸色冰冷的顾震东。
刚才还磕磕巴巴的少女,此刻神情严肃,开口说出了一句流畅得令人震惊的俄语!
“Ониговорят,чтонаграницебыланебольшаяпровокация,нонашипограничникибыстроеепресекли.”
说完这句流利的俄语,迪丽娜仿佛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一脸错愕的顾震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完全石化的白莉,然后眨了眨眼,无缝切换回了标准流利的普通话。
那是和刚才那蹩脚发音判若两人的发音。
她的声音清脆如黄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
“白医生,广播里说,我们的北边边防线上,刚刚处理了一起小摩擦,已经没事了。”
她微微歪着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天真的、纯粹的疑惑,看着目瞪口呆的白莉。
“这个新闻很重要,是关于边防的。”
“你听得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