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玥的指尖微微蜷缩,落在膝头的手背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她心头发慌。
是容璟!
他不是走了吗?
怎会……
短暂的死寂后,容璟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他在距离南玥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在她沾了尘土的月白裙裾,和明显因久跪,而微微发颤的身形上停留一瞬,然后转向地上抖成一团的两个婆子。
“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冷意,让那两个婆子齐齐一哆嗦。
白面婆子到底老辣些,强忍着恐惧,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有些不成调。
“回、回世子爷……是、是南玥**……**她想来探望王妃娘娘……可、可娘娘还没醒,萧、萧柔**就……就吩咐了奴、奴才们,不……不要放人进去惊扰……**她、她……”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另一个婆子赶紧补充,带着哭腔:“世子爷明鉴!
奴才们绝没有怠慢**的意思!
是、是王爷和萧柔**都吩咐了,娘娘的病最忌惊扰……奴才们只是遵从吩咐啊!
谁知、谁知南玥**她……”
她偷偷瞥了一眼跪得笔直却显得摇摇欲坠的南玥,咬了咬牙。
“**她突然就跪下了,说是要赎罪祈福……奴才们怎么劝都不起来……这、这要是跪坏了身子,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好一个诡辩,硬生生将自己说成了奉命行事的无辜人,反倒将南玥塑造成了任性妄为的模样。
南玥听得心底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一片苍白脆弱。
她微微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圈红晕,水光氤氲,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看向容璟,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带着哽咽和小心翼翼:
“世、世子哥哥……我、我没有想打扰娘亲……我只是……只是听说娘亲因我而病重,心中实在难安……往日都是我不好,总惹娘亲生气伤心……我、我只是想……哪怕……心里也能好受些……”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们说……娘亲需要静养,不让人打扰……可……可柔姐姐也在里面……我、我只是想娘亲了……可……”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细微的耸动和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那份强忍悲伤,卑微的恳求和深深的自责,被她表现得淋漓尽致。
与婆子们口中任性胡闹的形象,截然不同。
容璟的目光在她泪水涟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依旧深沉难辨,但南玥敏锐地捕捉到,他眸底似乎掠过一抹暗涌。
南玥莫名打了个哆嗦,背脊窜起一股凉意,竟生出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她有些心慌地摇了摇头,想将这荒诞的念头驱散。
就在这时,容璟却忽然迈步,朝着她走近。
衣袍擦过身侧,带起一阵清冽的松香,南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不敢看他。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落下,反而有一只炙热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臂弯。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从冰凉的青石板上扶了起来。
“啊……”
久跪的麻木与刺痛瞬间涌上膝盖,南玥控制不住地低呼一声,身子一软,踉跄着向前栽去。
那只扶在她臂上的手顺势下滑,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侧,另一只手也及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肩头,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稳住。
男人手臂的温度和力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她如同被烫到一般,心头警铃大作。
“世子哥哥……”
她下意识惊呼一声,抬手推开了那只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脚下同时踉跄着向后急退了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动作仓促,再次有些站立不稳,幸而身后的夏荷及时扶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头一颤。
见她这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容璟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负于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随即移开视线,转向依旧瘫软在地的两个婆子身上,声音不高,却冷冰冰的:
“我竟不知,这王府后院,何时轮到你们来当家做主了?”
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世子爷饶命!奴才们知错了!知错了!”
“知错?”
容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们不是遵循王爷的吩咐吗,何错之有?”
这话一出,两个婆子的脸色彻底成了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们哪里敢说,那些所谓的吩咐,不过是萧柔**的暗示,也与王爷无关,是她们自己揣着逢高踩低的心思,才敢这般苛待南玥。
容璟懒得再看她们,对着守在一旁的侍从冷声道:
“拖下去,各领五十杖,打完直接发卖出去。王府不留这等奴大欺主的奴才。”
“是!”
侍从应声上前,拖着两个哭嚎不止的婆子,匆匆离去。
庭院里的喧嚣瞬间平息,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南玥靠在夏荷身上,腿上依旧虚软刺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个婆子被拖走的方向,心底一片冰寒。
又是这样。
她不相信以容璟的城府和洞察力,会猜不出这件事背后真正的主导者是谁。
只是他觉得不重要罢了!
至于自己的委屈……
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指望别人,尤其是容璟,就是痴心妄想。
前世血与火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重来一次,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谁的怜悯或公正。
她需要的,其实很简单,平安地陪着娘亲,让她不再因自己而忧思成疾,早早撒手人寰。
至于其他人……
不过是,桥归桥,路归路。
她守着她要守的人,他们算计他们想得的东西。
若井水不犯河水,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也挺好。
若谁还想像前世那样,将她与娘亲视为棋子……
那她不介意,让她知道什么叫做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