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倩影随着那声厉喝一同入室。
来人上着一件浅粉窄袖襦衫,下身穿着一条鲜丽的高腰长裙,步子轻缓,翩然而至。
与她优雅举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张肃然的怒容。
“不在外边迎接卢尚宫,还敢偷偷跑来报信……”
女子居高临下地盯着范少尹,冷声质问:“范少尹,你把京兆府的吏员当狗养的吗?”
范少尹闻言,瞳孔一缩:“卢尚宫?!”
尚宫,是内廷女官之首!
平日里,尚宫只侍奉在皇帝身边,不轻易出宫。
一旦出宫,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她是来传达皇帝的旨意!
皇帝忽然派内廷女官来京兆府,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
是为了谁?
一个惊悚的念头骤然在脑海中闪过。
范少尹立刻看向姜妘,心脏狂跳起来。
“哒、哒……”
范少尹听见了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由外至内。
范少尹转动僵硬的脖颈,朝门口看去。
一名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衫,打扮低调寻常的中年女子从黑暗中踏步而出,进到审讯室内。
她戴一顶黑色软脚幞头,面颊削瘦沧桑,一双眼却很明亮。
卢尚宫进入屋内,四下扫一眼,接着朝范少尹的方向走来。
“卢、卢尚宫……”
范少尹推开压在身上的属下,手忙脚乱地爬起,向卢尚宫拱手行礼,“您大驾光临,是为何……”
“唰。”
卢尚宫与范少尹擦身而过。
对他的寒暄也置若罔闻。
范少尹僵在原地,听见卢尚宫的脚步错开了他,走向桌对面。
那里,站着姜妘。
“姜**。”
卢尚宫向姜妘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圣上请您入宫一见。”
请。
范少尹敏锐地捕捉到了卢尚宫的用词。
皇帝要那个村姑入宫,甚至用到了“请”字!
范少尹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越发剧烈。
几乎要跃出胸腔!
姜妘……到底是何许人也?!
相比于范少尹等人的惊惧,姜妘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姜妘看着卢尚宫,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急吗?”
刚刚踹人的年轻女子:“?”
范少尹:“???”
卢尚宫闻言也是一怔,旋即微微笑了:“不急的。圣上说了,您在圣都,不论是对何人、对何事,都无需拘谨。”
她话落,满室皆惊!
即便与卢尚宫同行的那名年轻女子,也不禁睁大了眼。
范少尹听到这话,更是冷汗涔涔——
什么人能在一朝首都无需拘谨?
普天之下,也就皇帝能有这样横行霸道的权力!
难道在皇帝眼里,姜妘……可比肩自己?
“那请卢尚宫稍等片刻。”
姜妘一个乡下人,当然不懂皇帝这话的分量。
她听说皇帝不急着见她,就提着镣铐,朝范少尹走去。
镣铐垂落的尾端摩擦着地面,发出“哗哗”的响声。
声音落在范少尹耳中,只觉心里一阵刺挠。
“啪嗒。”
一双布靴停在了范少尹低垂的视线中。
“范少尹。”
姜妘直接点名。
范少尹不能继续装傻,只得抬头,再不复先前的嚣张气焰。
他挤出一个笑,声音谄媚:“姜**,方才我审案心切,与你生出了些误会,我向你道歉。”
说罢,范少尹朝姜妘一揖倒地,脸都要埋到地上去了。
“你嘲笑我的名字,故意问我的性别,却不许我说你是傻子。”
姜妘无视了范少尹的讨好,只阐述自己的所见:“你可以轻视我、讥讽我,却不能接受我用同样的方式反击,非要打我十鞭子,我问你打人的依据,你回答不上来,就开始无理取闹。”
“你说你负责审案,那你的职责该是依照礼法办事,可你做起事来不仅无礼,还无法无天!”
最后四字落下的瞬间,姜妘忽地攥紧扣在她手腕上的镣铐,用力一扯——
“咔嚓!”
金属断裂声震得屋内所有人耳中嗡鸣!
范少尹也不由得抬起头,旋即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足有成人指节粗的金属,竟被姜妘直接扯断!
姜妘拎着那条崩断的镣铐,对上范少尹呆滞的双瞳,再度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这一次,范少尹却笑不出来了。
当一个村姑指责一位京兆府少尹说:“你不对。”
这是笑话。
可当村姑摇身一变,成为连皇帝都重视的神秘大人物。
这时,姜妘再说:“你不对。”
这句话的意义就变成了:你会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范少尹并不知道那代价指什么。
可古往今来——
未知,总能带给人无限的恐惧!
“咔哒咔哒……”
范少尹忽听见一阵异响。
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哗啦啦……”
熟悉的铁链碰撞声再度响起。
范少尹心里又是一颤。
他眼见姜妘手持铁链,伸向他的脖颈。
好似无常来索命!
“不……不要……!”
范少尹惊叫一声,想要后退。
可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双腿也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妘手中的铁链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那条重达四十四斤的铁链,从姜妘的手中,转移到了范少尹的脖子上。
“哗啦!”
姜妘双手一松,镣铐的重量完全压在了范少尹的身上。
“扑通!”
范少尹五体投地,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蔓延。
“我的天呐……!”
挤在墙边的范少尹的属下们瞧见这一幕,惊得脱口而出:
“范少尹尿裤子了!”
另有些人死死捂住口鼻。
这味道……
这是拉了啊!
卢尚宫这样的好涵养,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掩鼻。
只是手刚抬一半,就被人抓住。
“快走!”
姜妘拉着她,往门外跑去,“这人也想碰瓷我!”
卢尚宫:“……”
姜妘十分委屈:“他拉得这样快,肯定是私底下玩得花,跟我没关系!”
众人:“……”真恨自己能秒懂这句话啊!
“噗!”
倒在地上的范少尹一口老血喷出:“你休要污人清白……啊!”
话没说完,范少尹发出惨叫。
姜妘一脚踩在他背上,拉着卢尚宫,脚步迅捷地夺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