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倾的病拖拖拉拉十来日,才见好转。
高热退了,咳嗽却未止,夜里常咳得蜷起身子,姜绎便整夜守着,拍她的背,喂一些温水。
这日清晨,难得放晴。
姜倾拥着被子坐起身,看着兄长在书案前看东西。
“阿兄。”她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姜绎立刻站起身,手自然地放在她的额头上:“醒了?可有不适?”
“不咳了。”姜倾摇头,眼睛却盯着他案上的纸张,“阿兄在看什么?”
姜绎沉默一瞬,将信纸拿起,走到床边坐下。
那是一封荐书。素白的宣纸,字迹苍劲端方,右下角盖着朱红印章——
“明德书院山长林山印”。
“林夫子写的?”姜倾认得那字迹,林夫子是书院里最严厉也最公正的老先生,从不因门第看人,只看学问。
“嗯。”姜绎将信收起来,“林夫子举荐我去京城的云中学宫。”
云中学宫。
姜倾眨了眨眼,她知道这个名字,小时候在京里,常听人提起。
那是景国最高学府,只有最出色的学子才能进去,出来的多半都能入朝为官。
“哥哥要去京城?”她小声问。
“是我们要去。”姜绎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倾儿,卫叔,孙嬷嬷,还有母亲,我们一起回京。”
京城对她来说,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母亲会愿意吗?”她迟疑道。
姜绎没立刻回答。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去西厢,白氏的疯病好些了,不再整日闭门不出,有时会在院中晒晒太阳。
看见他来,也不打不骂,只静**着,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就越不安。
疯病发作时固然可怕,这般反常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雨前的死寂。
“我会说服她。”
午后,姜绎去了西厢。
白氏在厨房,头发松松挽着,正低头揉面,灶上小蒸笼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甜软的桂花香。
她似有所觉,回头看姜绎一眼,神色平静:“来了?坐罢,糕点快好了。”
姜绎喉头哽了哽,依言在灶边小凳坐下,厨房里很暖,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
“倾儿可好些了?”白氏忽然问。
“好些了,只是咳嗽未愈。”
白氏点点头,不再说话。蒸笼揭开时,热气腾腾,七八个桂花糕整齐摆放着,面上点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蜜。
她用竹夹小心夹出,放在青瓷碟里,推给姜绎。
“趁热吃。”
姜绎拿起一块,糕体松软,桂花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白氏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她其实生得很美,即便这些年被疯病折磨,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致。
“母亲,”姜绎放下糕点,斟酌着开口,“我想带您和倾儿一起回京。”
白氏动作顿了顿。
许久,她缓缓摇头:“我不去。”
“京城有更好的大夫,对您的病也有帮助。”
“我的病,在哪里都一样。”白氏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起身,走到碗柜边,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个小小的桐木盒子。
盒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光滑,她打开,里头是几锭银子,一对素银镯子,还有一枚玉坠。
她将玉坠拿出来,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不过拇指大小,玉质温润,中间穿孔系着条褪色的红绳。
“这个,给倾儿。”她将玉坠放在姜绎手里。
玉是凉的,触手却渐渐生温。
“我知道你想考功名,想出人头地,想护着她。这些,都没有错,但京城不比青州,那里人多眼杂,是非也多,倾儿又长成那样。”
她停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还小,许多事不懂。”白氏最终只是说,“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她。别让她受委屈,一点苦都不能吃。”
姜绎心头一紧:“母亲,倾儿到底……”
白氏将桐木盒子整个塞进他怀里:“这些银子,你们路上用,还有那玉坠,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母亲!”姜绎站起身,“跟我们走吧。”
“我有我的去处。”白氏背对着他:“你们不必管我。”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姜倾醒了,正往厨房来。
白氏迅速擦了擦眼角,将蒸笼里最后几块糕点夹出来。
“倾儿来了?糕点刚蒸好,还热着。”
姜倾走进来,看见糕,眼睛亮了亮:“娘亲做的?”
“嗯,尝尝。”
姜倾拿起一块,小口咬,眉眼弯起来:“好吃。”
白氏一直看着姜倾,许久,她才抬手,轻轻地拂去姜倾嘴角一点糕屑。
“慢慢吃,别噎着。”
那天下午,白氏罕见地没有回西厢,她坐在院中那棵老梧桐下,看着兄妹二人在檐下说话。
姜倾将那块平安扣系在颈间,玉坠贴着肌肤,凉丝丝的。
她低头摸了摸,抬头问兄长:“娘亲给的?”
“嗯。”姜绎替她将红绳理好,“要一直戴着,别摘。”
“为什么?”
“保平安的。”
姜倾认真点头:“我会一直戴着。”
姜绎理了理妹妹的衣服,眼神晦暗不清,少恨一点我们母子吧。
黄昏时分,姜绎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手里攥着那个桐木盒子,掌心被盒角硌得生疼。
卫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肩。
姜绎没回头,只低声问:“卫叔,母亲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卫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杜臻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卫风:有些债,该还的,总要还。
这话没头没尾,他还想再问,卫风却已转身离开。
夜里,姜倾又咳嗽了,姜绎喂她喝了药,拍着她的背,直到她重新睡去。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颈间那枚玉坠上,泛着温润的光。
姜绎缓缓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暗影。
回京的路,他已经计划好:先走水路,开春化冻便启程,再走官道,雇辆稳妥的马车,卫风骑马随行,孙嬷嬷照顾起居……
他闭上眼。
无论如何,他不能把母亲一个人丢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