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枕星殿。
青簪快步走进内殿,
“郡主,沈大人在外头求见,带了许多补品、首饰,说特意来探望您的身子,给您赔罪。您见不见?”
紫菱在一旁气鼓鼓地:
“郡主,见什么见!这种欺上瞒下的伪君子,亏他还有脸来!直接赶出去就是了!”
姝窈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花茶,闻言垂了垂眼,指尖摩挲着杯壁,心里早已盘算清楚。
不能见。
更不能直接撕破脸。
她现在手里没有任何实证,若是见了面,直接戳破外室的事,
沈卓只会立刻销毁证据,把那个外室送走,甚至杀人灭口,到时候死无对证,
她反而落得个善妒诬告的名声,让太后抓住把柄,婚事还照旧。
她要做的,是让沈卓猜不透她到底知道多少、手里有没有证据,让他慌,让他乱,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着这件事,让皇叔知道,她和沈卓,绝无转圜的余地。
“就说我昨夜落水受了寒,太医吩咐了要静养,不能见人,怕过了病气给沈公子。
他带来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收,全让他带回去。
男女授受不亲,未出阁的姑娘家,哪能收外男的东西,传出去坏了名声。”
青簪连忙应声:“是,奴婢明白了。”
待青簪出去回话,紫菱才凑过来,不解地问:“郡主,就这么让他走了?不骂他一顿出出气吗?”
姝窈眼底闪过一丝前世从未有过的清明冷意:“骂他一顿有什么用?”
打草惊蛇罢了,沈卓,你这条狗命,早晚,我亲手讨回来。
顿了顿,又吩咐道:
“青簪回来之后,让她立刻去一趟养心殿,把沈卓来求见的事,原原本本禀报给陛下。”
紫菱点头,自家郡主落水一场,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通透了。
殿外,沈卓听了青簪传回来的话,脸上的笑僵得死死的。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解释、哄人的话,一句都没机会说出口。
姝窈不见他,不收他的东西,甚至连一句指责、一句质问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闹脾气,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
他看着关闭的殿门,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
几乎可以确定,姝窈不仅知道他养外室的事,甚至可能,知道了更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不行。
绝不能让她坏了大事。
他必须把这件事彻底抹平。
转身退入廊下阴影,对着心腹压低声音,
“去别院,看好莞娘,让她近几日千万不可踏出院门一步,饮食起居都封在院里,不许与外人接触。”
心腹心头一紧:“大人,若是陛下的暗卫查到……”
“查到便按原定的说辞。”
沈卓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就说莞娘是同僚的遗孀,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我只是念及旧情收留她,并无半分逾矩。”
他顿了顿,眸色沉得发黑:
“还有,把经手赎她、知道她过往的人,全部处理干净,一个都不能留。
窈郡主既然铁了心不见我,那便不必再见了。
她真当……有陛下护着,就能肆无忌惮?这婚我成定了!”
夜深了。
姝窈躺在榻上,睡不着。
盯着帐顶,想起幼时的事。
她从记事起就跟在殷娘子身边,据说是半岁就被买来的。
殷娘子给她起的名字是云娆。
殷娘子长得很美,是个顶厉害人物的外室。
有一个女儿,名叫姝窈,和云娆同岁。
一个**,一个丫鬟,那时主仆名分便定下了。
稀奇的是两人都体弱,殷娘子懂医理,每日忙着研究调理的补药。
汤药每回,都先给云娆喝,然后给女儿喝。
一直到六岁那年,冬天夜里。
忽然来了大批黑衣人,持刀闯宅,见人就杀。
宅中立时一片血色。
殷娘子把女儿护在身后,自己倒在血泊里,最后将一块玉佩塞进女儿掌心,
“姝窈,去京城……找太子……他是你亲生父亲……”
又道:“云娆,你帮我……护着**……”
她连连答应,吓得浑身发抖,攥住姝窈**的手,拼命往外跑。
身后刀剑声、喝杀声紧追不舍。
两人慌不择路,冲进漆黑的密林,雪深路滑,冻得四肢僵硬。
黑衣人还在搜山,脚步声越来越近。
**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根本辨不清方向。
慌乱之中,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着扑出去,一下子就和她拉开了距离。
“**!”
**只顾着埋头疯跑,躲开身后的追杀。
慌乱奔逃间,那块玉佩从**怀中滑落,掉在枯叶积雪里。
她捡起来,攥在掌心,想喊,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消失不见。
两人,就这么散了。
后来她躲在破庙里,又冷又饿,三天三夜没吃东西,几乎冻僵过去。
以为自己要死了。
直到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火把通明,人声由远及近。
“仔细找!太子殿下的女儿就在这一带!身上带着玉佩的,就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的。
这是能活下去的凭证。
她饿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念头——我想活。
于是举着玉佩,从破庙里爬了出去。
后来的事,她不敢再想。
只记得被带回东宫那天,先太子红着眼眶抱她,声音哽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姝窈闭上眼睛,一行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皇叔,你护了八年的姑娘,是个骗子。
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像是又回到了六岁那年冰天雪地的破庙,冷得刺骨,慌得窒息。
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念得心脏发疼。
对不起殷娘子。
她待她从不曾薄待,**有的,她也从不少;每日熬的补药,总要先给她尝一口,再喂给**。
养育了她六年。
可最后,她连她最后的嘱托都没能做到。
对不起**。
那场追杀里,她们慌不择路失散,是命,是劫。
可她贪生怕死,捡了不属于自己的玉佩,顶着**的身份,住进了金碧辉煌的东宫,享受着本不该属于她的呵护与尊荣。
**如今在哪里?是生是死?有没有冻着饿着?有没有被黑衣人抓到?
每想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更对不起……皇叔。
一想到这里,她便疼得喘不上气。
皇叔护的、疼的,从来都是先太子的遗孤,是真正的郡主姝窈,不是她这个冒名顶替的孤女云娆。
她骗了他整整八年。
骗了他的温柔,骗了他的偏爱,骗了他的信任。
她这样的人,满身都是谎言与罪孽,根本不配被他护着,不配拥有这八年的安稳,更不配……被他放在心上。
姝窈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越落越凶,浸透了大片枕巾。
她不敢想,若有一日真相大白,皇叔该有多失望、多厌恶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