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姜妍拎着篮子来到麦场。
“爹，吃饭了。”
姜大柱抬头看她一眼，没吭声。
姜妍也不恼，笑嘻嘻地把饭摆在他面前。
“你看，白面粥，饼子，还有我给你切的小咸菜。清爽可口，夏天吃最好了。”
姜大柱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爹，”姜妍蹲下，吃惊地看着他，“您说您把自己比喻成鸡，那好吗？鸡是干啥的？下蛋的。不下蛋了就被人吃。有啥好日子过呀？”
姜大柱被噎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又觉得以四闺女的性子，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再说了，我这是给您拜年吗？我这是心疼您。”姜妍声音软下来，“您天天晚上在荒郊野外睡，我就不能心疼心疼？”
姜大柱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他愣了愣，低头喝粥，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半晌，他闷声问：“头还疼不？”
姜妍笑眯眯的：“本来还有点，爹一关心，就不疼了。”
姜大柱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姜妍在旁边坐下，开始套话。
“爹，咱家这麦子，堂哥他们帮着收的？”
“嗯。”
“他们没说我？我和三姐都不在家干活。”
姜大柱寻思：咋没说？念叨死了！
但他摆摆手：“没事，以后他们过继到咱家，也得干活。”
姜妍点点头，忽然问：“爹，您真想好了，要过继？”
姜大柱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不过继咋整？你三姐那死丫头，说好招女婿，现在倒好，看上城里人了！麦收都不回来！”
他扬起手，想摔东西。
一看是粮食，硬生生收住，深吸一口气，把碗重重放下。
姜妍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
摔又不敢摔，气得不行又舍不得粮食。
“爹，您这是……大发小怒了一下？”
姜大柱瞪她一眼，没吭声。
姜妍凑近了：“爹，您想过没有，堂哥他们为啥不愿意过继？”
“咱家穷呗。”
“那咱要是富了呢？”
姜大柱愣了。
姜妍趁热打铁：“您就不想去城里找点活干？挣点钱？”
“找啥活？城里人都找不着。”
“您不去也成，那我去。我去找活，挣了钱咱俩分。”
姜大柱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能干啥？小学都没毕业。”
姜妍噎住。
她小学毕业还不是因为他。
姜妍忍住了，继续赔笑：“爹，就让我试试呗。亏了算我的，挣了给咱们分。”
姜大柱被她烦得不行，耙子往地上一杵：“行行行，你老实干活，收了麦子就让你去！”
姜妍眼睛一亮：“说好了啊！”
姜大柱挥手赶人：“滚滚滚，干活去。”
“您别反悔！”姜妍不放心。
姜大柱想了想：“你每天回家，早请示晚汇报。”
姜妍愣了一下，这是怕她学老三跑了？
“行！”
姜妍答应，心满意足地拿起耙子，干活去。
等她走远，姜大柱嘀咕了一句：“收完麦子再说。到时候再说呗。”
姜妍说到做到，接下来几天老老实实在麦场干活。
晒麦、翻麦、收麦。
干得慢，但没偷懒。
张桂香看在眼里，跟姜大柱嘀咕：“老四这是咋了？不说话了，跟以前似的。”
姜大柱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翻麦子的姜妍：“没好呢。磕傻了。”
傻到认为自己可以挣大钱。
“没好？那她咋认得人？”
“这两天认的呗。”姜大柱想了想，“比以前强。以前蔫了吧唧的，受欺负都不知道。”
张桂香没再说话。
姜妍不知道爹妈在议论她。
她只知道累。
当农民太苦了。
她一边翻麦子，一边往远处瞟。
宋家的麦场在另一边。
这几天她天天能看见宋川。
晒麦、收麦、扛袋子，跟头牛似的。
她和姜大柱、张桂香仨人，经常一边干活一边对着宋家的儿子流哈喇子。
太顶用了。
宋家人多，地也多，却是全村收麦最快的。
可惜两家离得远，两人没说过话。
偶尔眼神对上，宋川会立刻移开视线。
姜妍开始觉得挺有意思，后来就郁闷了。
她是什么母老虎吗？
毕竟是一起挣过钱的人，怎么这么无情？
姜妍决定不再搭理宋川。
反正麦子快收完，她要去城里干大事了。
……
宋家麦场。
三个妯娌凑在一起，一边翻麦子一边闲聊。
宋大娘先开口：“我家老大谈了个对象，你们说老爷子啥时候能给盖房子？”
宋小婶接话：“我给雷子看上了一个姑娘，我娘家那边的，模样周正，干活也利索。”
王大妮叹了口气：“你们两家老大都有着落了，我家老大还没呢。有合适的给寻摸着点。”
宋大娘压低声音：“交了公粮，等秋粮种上，咱们就催老爷子盖房。”
宋小婶点头：“听说现在娶媳妇不仅要三转一响，有的还要大电视呢。”
“我的老天！”宋大娘一拍大腿，“再算上置办新房、大家具、做被褥、买衣服，一个媳妇能把一家掏空！”
“这哪是嫁闺女，纯属卖闺女。”宋小婶撇嘴。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王大妮。
“我们家倒还行，两个小子。”宋大娘说，“你们家四个，可咋弄？”
王大妮心里盘算起来。
“老大怎么着也得管，老四还小呢。”她掰着指头，“老二……老二不用我和他爹操心，自己能干。”
她说得理所当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老三我们管着，和你们一样，也就管俩小子。”
“老四呢？”两人异口同声。
“老四到时候让他三个哥哥帮着置办。”
宋大娘笑了：“你真是好命！”
宋小婶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还是姜家好。五个大闺女，都嫁出去能赚一笔。”
“哼，”宋大娘哼了一声，“他们那种绝户，现在看着省心，等老了就知道了。”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翻麦子。
宋川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娶个媳妇要花这么多钱。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攒了十来年的钱，可能根本不够。
他抬起头，往姜家麦场那边看了一眼。
姜妍正低头干活，一下一下翻着麦子，没往这边看。
宋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妍怎么不抬头看他了？
她今年……十八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继续翻麦子。
还是想想怎么挣钱吧。
卸车来钱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