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欢刚松了一口气,猛地想起顾璟川已经拎着那块金贵的五花肉进了灶房。
坏了!这活阎王不会把这块极品五花肉直接扔水里白水煮了吧?那简直是暴殄天物,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一想到昨天那碗拉嗓子的红薯皮刷锅水,宋知欢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拔腿往灶房冲。
“别动!放下那把刀!”
昏暗的灶房里,顾璟川正捏着那把豁了口的老菜刀,对着案板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比划。
听见动静,他侧过身,高大的身躯挡在案板前,眼神狐疑地扫向宋知欢:“你来?”
这女人平日里连个碗都不肯刷,能把生火弄明白就不错了。
“看不起谁呢?我以前那是懒得动弹,又不是手残。”
宋知欢也不客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刀,动作麻利地把肉按在案板上,头也不抬地指挥。
“去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火候大点,我要炼油!”
“这么好的土猪肉要是白水煮了,我都对不起死掉的这头猪!”
顾璟川被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撞了一下,没吭声,目光深沉地盯着她那熟练的切肉架势,半晌才蹲到灶膛前。
火柴“嘶”地一划,跳跃的火光映在他黑红的脸庞上,明明灭灭。
宋知欢没空管他怎么想。这年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可是实打实的土猪肉,没喂过一粒饲料的那种,肉质紧实得不像话。
她手起刀落,将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大小均匀,肥瘦相间。
大铁锅烧热,不用放油,直接把带皮的五花肉倒进去。
“滋啦——”
一声脆响,白烟升腾。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析出,浓郁的荤油香气瞬间在狭小的灶房里炸开。
宋知欢熟练地翻炒,把里头的猪油一点点煸出来。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煸出来的猪油可是顶顶好的东西,拌饭吃能香掉舌头。
她小心翼翼地拿个破瓷碗接了半碗清亮的荤油,留着以后炒菜。
接着,她利用身体遮挡,从空间里偷偷渡出一点冰糖和八角桂皮,混在刚才供销社买的细盐里,一股脑扔进锅里。
炒糖色,下香料,翻炒上色,最后“哗啦”一声添上两瓢井水,盖上沉甸甸的大黑锅盖。
“行了,转小火,慢慢炖着。”
宋知欢拍了拍手,回头冲顾璟川挑了挑眉,杏眼里满是得意。
“今晚让你尝尝,什么叫比国营饭店还地道的红烧肉。”
顾璟川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被烟火气熏过的脸蛋红扑扑的,脑子里那根警惕的弦莫名松了松。
他没接茬,只是默默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硬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灶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黏稠。
随着锅里的汤汁翻滚,“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最美妙的乐章。
一股霸道至极的肉香味,像长了腿似的,顺着门缝、窗户缝,不管不顾地往外钻。
带着糖色的焦甜和肉质的醇厚,在这个大家都喝清汤寡水、肚里没二两油的年代,简直就是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酷刑”。
离得最近的,就是大队长赵富贵家。
院子里,刘桂花正端着一碗稀得能看见碗底的高粱米粥,就着咸菜疙瘩硬咽。
突然,一股子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勾得她唾沫疯狂分泌,手里的咸菜疙瘩瞬间就不香了。
“吸溜——”
刘桂花用力吸了两下鼻子,眼睛瞪得老大。
“我的老天爷,这是谁家炖肉呢?不过年不过节的,不过日子了咋地?”
“这味儿也忒霸道了!这得放了多少老猪油啊,真不怕把肠子腻住!”
她咽着唾沫,转头冲着堂屋扯着大嗓门喊:“当家的,你赶紧出来闻闻!这到底是哪个造孽的败家玩意儿?”
“这是要把咱小河村全村老少的馋虫,全给活活吊死啊!”
赵富贵披着件打补丁的灰褂子,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
他往顾家那几间破草房的方向瞅了一眼,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喉结也跟着上下滚了滚。
“还能是谁家?除了顾家那小子,谁家舍得这么造。”
“他今天修渠干得猛,提前下工回来了,估摸着是去后山套着什么野鸡野兔了。”
“野鸡能有这么肥的油水味儿?”刘桂花直撇嘴,一拍大腿,“我傍晚可是亲眼瞅见,小顾拎着个盖着布的大筐回来的。”
“宋知欢那败家精就跟在后头摇尾巴!指不定是她娘家小姨又寄汇款单了。哎哟喂,这一大锅肉,得造进去半个月的口粮钱呐!”
“行了,收起你那副眼皮子浅的样,少嚼点舌根。”赵富贵瞪了媳妇一眼,重新装上烟丝。
“顾家小子不是个没成算的。今天王赖子在村外沟沟里被揍得满嘴喷血,门牙都飞了,不用问都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刘桂花一听这话,也不心疼空气里飘走的肉味了,反而幸灾乐祸地一拍手。
“该!王赖子那就是个找抽的活王八!整天游手好闲调戏大姑娘小媳妇,这回踢到顾璟川这块铁板了吧!”
这头的灶房里,宋知欢压根不知道自己一锅肉,已经让大队长媳妇连咸菜都咽不下去了。
听着锅里的动静差不多了,她一把掀开重重的铁锅盖。
白茫茫的水汽轰然散开。
浓郁的酱红色汤汁在锅底冒着泡,一块块五花肉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色,颤巍巍地泛着贼亮的油光。
每一块都在叫嚣着赶紧把它们吃进肚子里。
她拿筷子戳了戳,肉皮软糯,一戳就透。
“成了,出锅!”
宋知欢找了个大海碗,将红烧肉连汤带肉盛得满满当当,油汪汪的红亮色泽看着就让人想犯罪。
又把那五个白面馒头放在锅盖上利用余温蒸透。
晚饭摆在了炕桌上。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一海碗红亮诱人的红烧肉居中,颤巍巍地泛着油光。
旁边放着五个拳头大的白面大馒头,暄软喷香,散发着麦芽的甜味。
宋知欢咽了口唾沫,感觉这几天的苦日子总算看到了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她刚拿起筷子,却见顾璟川径直端起了那碗自己中午剩下的红薯糊糊,拿了个黑面窝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那海碗红烧肉和白面馒头,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宋知欢愣住了,筷子僵在半空。
“你干嘛?肉里我下毒了啊?”
顾璟川头也没抬:“你吃。我吃这个就行。”
这男人……自己天天干最重的体力活,好不容易见了荤腥,竟然一口不吃,全留给她?
宋知欢心里猛地一软,又酸又胀。原主那个作精,到底是造了多大的孽,才把这么个有担当、有底线的男人逼到黑化的地步?
“顾璟川,你是不是有病?”
宋知欢直接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粗暴地塞进顾璟川的碗里。
“你一天天搁地里卖命,吃这破糊糊能顶个屁用?”
“明天你要是上工饿晕倒在地头上,全村人都得看我笑话,我还得累死累活去炕头伺候你!”
“我最烦伺候人了,你赶紧给我吃!”
顾璟川看着碗里那块油光水滑的肉,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宋知欢,你又在打什么算盘?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是吧?我能盗你啥?你除了那条命还有啥让我图的!”
宋知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索性把筷子一摔。
她抓起一个虚蒸得热乎的白面馒头,两手用力一掰。顺手夹起三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全塞进馒头肚里。
最后还用大铁勺舀了一勺浓郁的肉汁,淋在肉皮上。
这大白馒头夹肉往顾璟川嘴边狠狠一怼,险些糊在他脸上。
“张嘴!吃!”
“你要是今天敢饿着肚子,我立马就把这碗肉全端出去喂村口的大黄狗!我看是你心疼肉,还是我心疼!”
顾璟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只**纤细的小手,和近在咫尺的“肉夹馍”,鼻腔里全是霸道至极的肉香和麦香。
这女人眼里的凶巴巴不像是装的,杏眼圆瞪,反而透着股莫名其妙的坚持和……关心?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身体的本能最终战胜了理智,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皮软糯弹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满了汤汁不柴不塞牙,配上吸饱了肉汁的白面馒头……
顾璟川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他失忆这大半年,甚至已经忘了真正的饭菜该是个什么滋味。之前偶尔弄回来的野兔野鸡,基本都是白水下锅随便对付一口。
这一口软烂入味的红烧肉,仿佛唤醒了他身体里久违的馋虫,连带着脑海深处某些被浓雾遮掩的画面都跟着闪烁了一下——
似乎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宽敞明亮的地方,也有过这样精致的饭菜香。
“好吃吧?”宋知欢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得意地挑了挑眉,“吃饱了明天多挣点工分,我还指望你养我呢。”
顾璟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个夹着肉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顿饭,两人风卷残云。
大半碗红烧肉下了肚,顾璟川连盘底的肉汁都用窝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一滴油都没剩。
吃饱喝足,宋知欢毫无形象地瘫在炕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觉人生达到了巅峰。
这也就是在这个年代,一顿红烧肉就能让人幸福感爆棚。
顾璟川则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端去灶房洗刷。
这男人,骨子里的修养和教养是刻进骨头缝里的。
哪怕失忆了,哪怕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当牛做马,吃完饭主动洗碗这种事,他做得极其自然,一点大男子主义的臭毛病都没有。
夜深了,外头秋风渐起,刮在光秃秃的树丫子上呼呼作响。
“咔嚓!”
“咔嚓!”
院子里传来极有规律的、木头被利斧劈开的闷响声。
宋知欢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男人。
如水的月光底下,顾璟川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单衣脱了扔在石碾子上,身上只穿了件洗脱线的白背心。
高大挺拔的身躯随着挥舞斧头的动作,舒展出一种极具爆发力的弧度。
他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脊背上,肌肉块块隆起。秋夜冷风一吹,汗水顺着刚毅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结实的胸膛上。
这要是放在后世,就这宽肩窄腰大长腿的身段,这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糙汉劲儿,那妥妥是招小姑娘尖叫的极品。
可惜了,是个随时会黑化要她命的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