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知欢沉浸在盘算着怎么去镇上倒腾物资、搞钱跑路的心思里时。
外头的院子里,那有节奏的劈柴声,突然戛然而止。
顾璟川单手拄着斧头把,转过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夜色,直勾勾地落在窗台后的宋知欢身上。
哪怕隔着窗户,宋知欢都能感觉到那视线的灼热和锋利。
“宋知欢。”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咋、咋了?柴火劈够了就赶紧进来睡觉,怪冷的。”宋知欢压下心底不祥的预感,强扯出一个笑。
顾璟川慢条斯理地走到窗前。他太高了,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大半的月光,将宋知欢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压迫感十足。
“我今天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总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盯着宋知欢的眼睛,语气平缓,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你之前说,我们是指腹为婚,两家早就定下的……对吧?”
宋知欢心里“咯噔”一下,那颗心差点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活阎王怎么突然不按套路出牌,翻起旧账来了?!
难道是那顿红烧肉油水太足,不仅糊住了他的胃,还把他脑子里那块压迫记忆的淤血给冲开了?!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强迫自己别腿软,脑瓜子转得像风扇一样快。
拼命在原主那堆浆糊一样的记忆里,翻找当初瞎编的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对、对啊,就是娃娃亲嘛。”
宋知欢干笑两声,眼神不受控制地乱飘,手心全是汗。
“当年我爷爷和你爷爷是过命的战友,后来你家遭了难,你爷爷就把你托付给我家。咱俩这娃娃亲,那可是过了明路的,板上钉钉。”
“是吗?”
顾璟川微微俯下身,结实的双臂撑在窗台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泥土和皂荚味的粗犷荷尔蒙气息,极具侵略性地扑面而来。
“那你告诉我,我们定亲的时候,我多大?”
男人低沉泛哑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像极了猎手在收网前漫不经心的试探。
宋知欢被他那双狼一样的深邃眼睛盯得头皮发麻,脑仁突突直跳。
要命了!原主那个胸大无脑的草包,当初到底是特么怎么瞎编的来着?!
“五岁!对,就是你五岁那年!”
人在极度恐慌下,嘴总比脑子快,宋知欢脱口而出。
“那时候你刚好五岁,被送到我们小河村的村口!”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静得吓人。
院子里的虫鸣声仿佛都停了,宋知欢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生疼。
顾璟川盯着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五岁?”
他把这俩字在唇齿间反复滚了一遍,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气。
“宋知欢,我今年二十四,你今年十八。我整整比你大了六岁。”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眸子像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刮开她所有伪装的皮肉。
“我五岁的时候,你连个胚胎都不是。你告诉我,咱俩怎么个指腹为婚法?”
轰!
宋知欢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那层薄衫。
完了!露馅了!
原主那个没脑子的蠢货,编瞎话连最基本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
“我……那什么……我记错了!口误!”
宋知欢结结巴巴地往后缩,双手死死抓着窗棂,指节发白。
“是……是我娘怀我的时候!对对对!就是这样!”
她急得语无伦次,两只手在半空中乱划拉。
“那时候你应该是六岁……不对,七岁!哎呀反正就是大人们喝多酒随口定的!”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强行给自己挽尊:“我那时候还是个球呢,连眼睛都没长,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顾璟川没有拆穿她这拙劣的找补。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糅杂的情绪太深沉、太复杂。
“最好是像你说的这样。”
顾璟川直起身,终于撤去了那股能把人憋死的压迫感。
他转过身,宽阔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大步走回院子中央的木桩前。
“咔嚓!”
手起斧落,一块粗壮的硬木头瞬间被劈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宋知欢看着那块木头,只觉得脖颈子一凉,仿佛那劈开的是自己的脑袋。
这男人根本没信!他在怀疑了!而且是非常怀疑!
什么红烧肉拉近距离,什么温馨过日子,全特么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这活阎王骨子里那股多疑嗜血的狼性根本就没变过!
宋知欢“砰”地一声关上窗户,拉上破布帘子,顺着土墙滑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不行,绝对不能再拖了。
等这尊煞神彻底恢复记忆,查清原主干的那些非打即骂的破事,再加上现在这个诈骗犯的罪名……
她绝对会被绑在拖拉机上游街,然后被连夜扔去大西北的农场,天天去戈壁滩上跟野狼抢牛粪!
搞钱!必须加快速度搞钱!
这破村子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只要攒够买车票和开介绍信的钱,她就算半夜爬着也得逃出这个鬼地方!
……
这一夜,宋知欢睡得极其煎熬。
梦里顾璟川手里拎着那把劈柴的斧子,把那句“我五岁你查无此人”问了八百遍,吓得她后半夜愣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连脚指头都不敢伸直。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口的大喇叭就跟炸雷似的响了起来,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社员同志们!全体社员同志们!都别睡了!全给我滚起来!”
“一年到头最要命的秋收开始了!这是龙口夺食!是保卫咱们全村人明年冬天不被饿死的大硬仗!”
“不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半条腿迈进棺材的,只要还有一口气能喘,今天都得给我滚下地干活!”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病躲懒、偷奸耍滑,那就是割咱们社会主义的尾巴!是对抗集体!年底分粮的时候一粒苞米渣子都别想拿!”
这一嗓子,直接把宋知欢从噩梦里硬生生劈醒了。
她一个激灵从凉透的土炕上弹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痛苦地哀嚎了一声。
这该死的、纯靠体力死磕的七十年代!
什么搞钱跑路的大计,什么黑市倒卖赚差价的宏伟蓝图。在“抢秋收”这三个字面前,全特么得乖乖靠边站。
宋知欢苦巴着一张俏脸,认命地翻下炕。
她找了件原主箱底最耐脏的灰布长袖褂子套上。去苞米地里干活,叶子上的倒刺能把人细嫩的肉直接拉出血口子。
她又找了两根结实的粗草绳,学着昨天村里那些大婶的样子,把肥大的裤腿在脚踝处扎得严严实实,防风又防虫。
推开门,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红薯香。
顾璟川这人,作息规律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锅里蒸着黑面窝窝头,红薯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而在灶台边最显眼的位置,竟然放着一个刚煮熟的鸡蛋。
在这个年代,鸡蛋就是硬通货,是给家里顶梁柱补身子的“金疙瘩”。
顾璟川听见动静,头也没回,伸手把鸡蛋往桌沿一磕,“咔嚓”一声,熟练地剥壳。蛋白晶莹剔透,看着就诱人。
“吃了。”
他把剥得光溜溜的鸡蛋递到宋知欢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宋知欢愣在原地。
她盯着碗里那颗珍贵的鸡蛋,又抬眼看了看顾璟川。
男人高挺的鼻梁骨侧面,眼底那两团乌青极其明显——显然,这心思深沉的糙汉昨晚也被那个破漏百出的谎言折腾得半宿没合眼。
“给我吃?你的呢?”宋知欢没接,喉咙有点发紧。
“我身板硬,用不着吃这个。”
顾璟川把鸡蛋硬塞进她手里,端起大海碗就要喝糊糊,语气带着惯有的毒舌。
“今儿头一天抢收,你要是晕地里头,还得老子背你回来,晦气。”
听听,这人长了张嘴就是为了气人的。
宋知欢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但她心里很清楚,昨晚谎言翻车的危机还没解除。现在正是必须牢牢抱紧这活阎王大腿、死命笼络人心的时候。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骨碌碌一转,果断伸出洗得白净的手指。
捏住那颗鸡蛋,手指稍稍一用力。
“吧嗒”一声,鸡蛋被她从中间完美掰开。
金黄、沙软的蛋黄暴露在空气中,一股子浓郁醇厚的土鸡蛋香气瞬间在狭窄的灶房里飘散开来。
趁着顾璟川仰头喝粥的空档,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把半个鸡蛋塞进了他嘴里。
“唔!”顾璟川猝不及防,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嘴唇,差点被噎死。
“一起吃!”
宋知欢两三口把剩下半个吞了,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仓鼠。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要是累趴下了,谁给我挣钱赎镯子?这就叫……呃,这就叫为了长远利益投资!”
顾璟川嘴里含着那半个鸡蛋,蛋白的滑嫩和蛋黄的醇香在舌尖彻底化开。
他盯着眼前这女人理直气壮的娇俏模样,锋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把那口带着甜味儿的鸡蛋咽了下去。
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只是喝粥的速度慢了几分。
临出门前,宋知欢麻溜地把昨天供销社买的那瓶黄桃罐头给拧开了。
她找了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海碗,把里头黄澄澄的果肉连着糖水全倒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橱柜里锁好。
“晚上回来咱们吃这个甜甜嘴!给你好好补补亏空的底子!”
她冲顾璟川眨眨眼,然后用那个空玻璃瓶子灌了满满一瓶凉白开。不用刷,水里还能带着点甜味儿,这在这个年代,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享受。
“喏,拿着。”她把那个剔透的罐头瓶递过去。
顾璟川拧着眉,瞅着那个透明精致的玻璃瓶,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打满补丁的破褂子和全是硬茧的大手。
“这玩意儿太娇气,不要。要是下地磕了碰了,你又得撒泼打滚地哭。”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宋知欢直接把瓶子往他怀里塞,见这糙汉真绷着脸不肯带,干脆一把抢回来死死抱在自己怀里。
“行行行,你不带是吧?那我替你拿着!反正都在一片地里干活,渴了你就来找我讨水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