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曾若钰,是因为小组作业,很多大学生都讨厌的一个东西。
这系统解剖学,好好的标本不看,也不讲解知识,非要搞一节什么反转课堂,下一节课分组做个展示,我们上去讲。我在群里发消息:“有缺组员的吗?”没人回。正准备私聊问室友,群里跳出一条:
“我缺。”
头像是个可爱的卡通猫。名字叫“钰”。
我点开,看到备注:曾若钰。我点开资料,备注是曾若钰。
同班同学,平时话不多,申请了最高等级的贫困补助。在班里没什么职位,在校里只加入了国旗护卫队。
“好,那咱们一组。”我回复。
她说:“嗯。”
对话就此结束,干净利落,甚至有点冷淡。
后来我常常想,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从那个简单的“嗯”字,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亲密无间的。。
---
第一次正式说话是在食堂。
中午人声嘈杂,我端着餐盘在拥挤的过道里寻找空位。一转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份简单的拌饭。周围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同学,只有她对面空着,显得格外安静。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端着盘子走了过去,手指因为紧张微微收紧:“这儿有人吗?”
她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眼神闪烁了一下才回答:“没有。”
我拉开椅子坐下。塑料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人各自埋头吃饭,空气里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我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展示,你打算做什么主题?有什么想法吗?”
我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还没想。”
“我也是。”她点点头,又拿起筷子,继续小口吃饭。
之后便再没说话。吃完我先走,朝她挥了挥手,尽量表现得自然:“拜拜。”
她也朝我挥了挥手,幅度很小:“拜。”
出了食堂我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表现得很蠢很刻意。
---
第二次是下课。
她走在前面,书包拉链大敞着,里面的书本隐约可见。我快走两步跟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眼神带着询问。
“书包拉链都不拉,给书透气呢?”我笑着指了指她的背包。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赶紧把拉链拉好:“谢谢。”
“没事。”我摆摆手。
不知怎么的,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并排走了起来。
从教学楼到宿舍区大概五百米,我们走了整整五百米。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我努力找话题,聊这周的课程安排,聊哪个老师最严厉,聊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最实惠。她偶尔附和几句,声音很轻。
到了她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我到了。”
“好,拜拜。”我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叫住我:“张轩。”
我回头望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期盼。
她说:“那个展示,主题我想了一个,你要不要听听?”
我说好。
她说的是“城市医疗资源分布”,思路很清晰,讲了几分钟。我听完说:“可以啊。”
“那咱们就做这个?”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说:“行。”
然后她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风吹过,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
那天晚上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我坐在桌前,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些经历。她说的话,她笑的样子,她叫我的那一声。
突然瞥见桌子角落那盒药,才想起白天另一件事。
下午我翘了节选修,去医院拿报告,还蛮紧张的。做检查的时候头上贴了一堆线,坐了半小时。报告出来,孙医生指着图说:“你看,0以下就是焦虑波,你整个图都在0下面。小焦虑不断,时不时还来个大的。孩子,你好好跟姨说说,心里到底有啥事。”
我说没啥,就是有点内向再加上性格啥的,经常内耗,导致胡思乱想,弄得晚上也经常睡不好。
孙医生说开点药吧,实在控制不住一直想,睡不着的话,就吃半颗。
半颗就管事了?这么迪奥
付钱的时候我傻了:一盒药八颗,要花八十九个馒头。
八十九!
够买三杯喜茶。够吃四顿麻辣烫。够给她这小馋猫买一大堆爱吃的零食。
我把报告单叠好,塞进衣服里兜。回家压到了床垫底下。
爸妈要是知道,肯定会说:“小孩子家家的,不好好学习,有啥可焦虑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还是存了点私心。万一他们哪天不经意间看到了这张单子,会不会意识到什么,会不会对我多一点理解?
回到宿舍,我没跟任何室友提这件事。这个年纪的男生,似乎都活得没心没肺、阳光开朗,怎么就我一个人被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里?
我爸上周刚打过电话。
“最近咋样,好好学习了吗?”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那就行。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还没想。我爸说:“你毕业肯定就是留本地找工作了,也挺好。反正她是要回她们那边了吧?”
我愣了一下:“谁?”
我爸说:“就你那个女朋友,你们不是也谈一段时间了?”
我没说话。我爸也没追问,只说:“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我爸没说反对,但那种“反正你们以后也不在一起”的笃定语气,比直接反对更让人难受。
她那边呢?她从来没提过她爸妈知不知道我。我也不问。
不问就没有答案,没有答案就是有机会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看,是曾若钰发的消息:“那个展示,你找好资料了吗?”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缓缓打了三个字:“还没呢。”
发出去觉得太冷淡,还有点心虚,又加了一句:“你找了吗?”
“找了一点。”她回得很快。
“发我看看?”
她说好,然后发过来几个链接。我点开看了两眼,回她:“可以,挺全的。”
“那明天上课聊?”
“行。”
她发了一个“OK”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简单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室友喊我:“还没断电,要不要干一把来,带你上青铜”
“算了吧,你这主机式的别打一半电脑黑了”。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食堂里的拌饭、那五百米的阳光、她叫我的那一声、八十九块钱的药、我爸的话、刚才的消息……
我想:算了吧,想这么多干嘛。
慢慢的睡着了。
梦里她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她在笑,笑的很甜。
我想走过去,但走不过去。
就一直看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