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已经一整天没来了。
林昭昭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采苓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太子妃，该用晚膳了。”
“不饿。”
“您午膳就没吃多少……”
“说了不饿。”
采苓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她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林昭昭继续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她想起他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本宫今天不想看见你。明日卯正，不用等了。后日也不用。”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其实她不饿。
真的不饿。
就是心里堵得慌。
——
亥时。
门忽然被推开。
力道很重。
林昭昭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把拽了起来。
“萧——”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萧珩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大概是匆忙赶来，衣角都有些乱。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怒。
“听说，”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你晚膳没吃？”
林昭昭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我……”
“午膳也没吃多少。”
他打断她。
林昭昭张了张嘴。
他盯着她。
“林昭昭，你几岁了？”
林昭昭眨眨眼。
“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人了，不知道吃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本宫一天没来，你就一天不吃饭？本宫要是十天不来，你是不是要饿死自己？”
林昭昭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没等她开口，他忽然把她翻了过去。
然后——
“啪。”
一巴掌落在她**上。
林昭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他打她？
打她……**？
“啪。”
又是一下。
“知错了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沉，那么冷。
但林昭昭听出来了。
那里面，有怒，有怕，还有一点……心疼？
“萧珩！”
她开始挣扎。
但他按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开。
“啪。”
第三下。
林昭昭彻底懵了。
疼倒不是特别疼。
但这也太……
太羞耻了吧？
她二十四岁的人了，被按着打**？
“萧珩！你放开我！”
他终于停下来。
但没松手。
“林昭昭。”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打你吗？”
林昭昭扭过头，瞪着他。
“因为臣女没吃饭？”
“对。”
“就因为没吃饭？”
“对。”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
“殿下，臣女二十四岁了。在臣女原来的地方，二十四岁的人吃不吃饭，是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因为别人不吃饭就打人的。”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那是你原来的地方。”他说。
林昭昭愣住了。
他继续说。
“在这里，你是本宫的太子妃。”
“你不吃饭，饿的是你的身子，疼的是本宫的心。”
“你以为本宫想打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本宫今天在书房，批奏折，批到亥时。然后有人来报，说太子妃晚膳没吃，午膳也没吃多少。”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本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林昭昭没说话。
他看着她。
“在想——你是不是又出事了。是不是又掉池子里了。是不是又——”
他忽然停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血丝，那一点慌乱，那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殿下……”
“本宫跑了一路来的。”他说，“跑得冠都歪了。”
林昭昭愣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发冠确实有点歪。
堂堂太子，跑得冠都歪了？
“然后呢？”他说，“本宫跑来一看，你好好地坐在这儿，没掉池子里，没出事——就是故意不吃饭。”
他的声音又沉下去。
“你说，本宫该不该打？”
林昭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昭昭，你知道本宫最怕什么吗？”
林昭昭摇摇头。
他看着她。
“最怕你出事。”
“最怕你不好好活着。”
“最怕——本宫一不留神，你就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几乎听不见。
“本宫从池子里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那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本宫抱着你走了一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顿了顿。
“现在你告诉本宫，你因为本宫一天没来，就不吃饭？”
林昭昭的眼眶忽然红了。
“殿下……”
“别说话。”
他打断她。
“本宫还没说完。”
他看着她。
“今天打你，是因为你作践自己。”
“不是因为你不听话，不是因为你不守规矩，是因为你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这个，本宫忍不了。”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怒，有怕，有心疼。
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您……您以后还会打臣女吗？”
萧珩看着她。
“会。”
林昭昭愣住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林昭昭，你听清楚。”
“以后，你犯错，本宫就这么罚。”
“不好好吃饭，打。”
“不好好睡觉，打。”
“一个人跑去危险的地方，打。”
“让本宫担心的，都打。”
林昭昭眨眨眼。
“殿下，您这是打人上瘾了？”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说什么？”
林昭昭看着他。
“臣女是说，殿下这惩罚方式——在臣女原来的地方，叫家暴。”
萧珩愣住了。
“家暴？”
“对。”林昭昭说，“就是丈夫打妻子，是不对的。”
萧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
凑近她的耳朵。
“林昭昭。”
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热气喷在她耳畔。
“你原来的地方，丈夫会从池子里捞妻子吗？”
林昭昭愣住了。
“丈夫会每天卯正去教妻子规矩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丈夫会听到妻子不吃饭，就跑得冠都歪了吗？”
她的脸红了。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原来的地方，有本宫这样的人吗？”
林昭昭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所以，”他说，“你原来的地方怎么对，不重要。”
“在这里，你犯错，本宫就这么罚。”
“记住了？”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笑意，看着他红透的耳尖。
她忽然笑了。
“记住了。”
“那今天为什么打你？”
“因为臣女不吃饭。”
“下次还犯吗？”
林昭昭想了想。
“那要看殿下多久不来。”
萧珩的眼睛眯起来。
“林昭昭。”
“嗯？”
“你这是在跟本宫讲条件？”
林昭昭眨眨眼。
“臣女不敢。”
萧珩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松开按着她的手。
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林昭昭。”
“嗯。”
“本宫告诉你。”
他盯着她的眼睛。
“以后，本宫每天都会来。”
“早上来盯着你吃饭，晚上来盯着你睡觉。”
“你要是再不吃饭，本宫就打。”
“你要是再不好好睡觉，本宫也打。”
“你要是再让本宫担心——”
他顿了顿。
“就打得更狠。”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红透的耳尖。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本宫跑得冠都歪了。
堂堂太子，跑得冠都歪了。
就因为她没吃饭。
她笑了。
“殿下。”
“嗯。”
“您知道吗，”她说，“您这样，挺可爱的。”
萧珩愣住了。
可爱？
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说可爱。
“林昭昭！”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但林昭昭看见了。
他耳尖更红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殿下，臣女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吃饭。”
“还有呢？”
“还有……不该让殿下担心。”
萧珩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知道错了就好。”
他说。
“坐下。”
林昭昭愣了一下。
“干什么？”
“吃饭。”
他看向门口。
“采苓。”
门立刻开了，采苓探进头来。
“殿下？”
“把晚膳端上来。”
采苓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
“是！”
她跑出去了。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
“殿下，都亥时了……”
“亥时怎么了？”
“亥时吃东西，容易胖……”
萧珩看着她。
“胖了怎么了？”
林昭昭眨眨眼。
“胖了不好看。”
萧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林昭昭。”
“嗯。”
“你什么样，本宫都见过。”
他说。
“池子里泡着的，见过。”
“床上躺着的，见过。”
“跪着学规矩的，见过。”
“跟本宫顶嘴的，见过。”
他顿了顿。
“还差个胖的。”
林昭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吃。”
林昭昭忽然笑了。
“是，殿下。”
——
采苓把晚膳端上来的时候，看见太子妃坐在桌边，殿下站在旁边。
太子妃在吃。
殿下在看。
采苓悄悄退了出去。
门掩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太子妃的声音：
“殿下，您不吃点？”
殿下的声音：
“本宫吃过了。”
“那您看着臣女吃？”
“嗯。”
“不无聊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殿下的声音响起，低低的：
“不无聊。”
采苓站在门外，捂着嘴笑了。
——
吃完饭，萧珩要走。
林昭昭站在门口，看着他。
“殿下明日还来吗？”
萧珩回过头。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呢？”
林昭昭想了想。
“臣女希望殿下来。”
萧珩没说话。
但她看见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明日卯正。”
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背对着她。
“林昭昭。”
“嗯？”
“今天打你那几下——”
他顿了顿。
“疼吗？”
林昭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疼。”
“真的？”
“真的。就是有点……羞耻。”
萧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袍角在月光下带起一阵风。
但林昭昭听见了。
他走之前，低声说了一句——
“下次轻点。”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采苓凑过来。
“太子妃，殿下刚才说什么了？”
林昭昭想了想。
“他说，”她弯了弯嘴角，“下次轻点。”
采苓愣住了。
“下次？还有下次？”
林昭昭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亮。
和刚才一样亮。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