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以为,“明日就搬”的意思是明天再说。
她又错了。
卯时三刻,她被采苓摇醒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太子妃,太子妃醒醒,该起了。”
林昭昭把脸埋进枕头里。
“卯时三刻……搬个家至于这么早吗……”
“殿下的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林昭昭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采苓。
“什么人?”
“搬东西的人。”采苓的表情有点微妙,“殿下派来的,二十个。”
林昭昭:“……”
二十个人?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往外一看。
廊下站了一排人,整整齐齐,手里捧着托盘、抱着锦盒、抬着箱子。
天还没亮,他们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二十尊雕塑。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
“采苓。”
“在。”
“你们殿下,一直都这样吗?”
采苓想了想。
“哪样?”
“这样……雷厉风行。”
采苓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
一个时辰后。
林昭昭的东西已经整整齐齐地搬进了东宫正殿。
她的妆奁放在了萧珩的妆台旁边。
她的衣裳挂进了萧珩的衣柜。
她的枕头摆在了萧珩的床上。
采苓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脸有点红。
林昭昭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正在打量这个新地方。
比凤仪宫大。
比凤仪宫亮。
窗边有一张书案,上面堆着奏折——那是萧珩的位置。
窗另一边有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那是她的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
软软的,很舒服。
“喜欢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昭回过头。
萧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大概是刚下朝。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榻,本宫让人新铺的。”
林昭昭愣了一下。
“新铺的?”
“嗯。”他说,“想着你可能喜欢坐着发呆。”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那双沉沉的、冷冷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点淡淡的光。
是期待。
她忽然笑了。
“喜欢。”
萧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喜欢就好。”
——
早膳是在一起吃的。
林昭昭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有点懵。
“殿下,这……这是早膳?”
“嗯。”
“您平时早上都吃这么多?”
萧珩看着她。
“平时不吃这么多。”
“那今天怎么……”
“今天有你。”
林昭昭愣住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放进她碗里。
“吃。”
林昭昭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点心。
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正看着她,等着她吃。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
本宫想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你。
想看着你吃饭。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点心。
甜丝丝的。
“好吃吗?”他问。
林昭昭点点头。
他又夹了一筷子。
“再吃。”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你不吃完我就不罢休”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
“殿下。”
“嗯。”
“您这样,会把人喂胖的。”
他看着她。
“胖了怎么了?”
“胖了不好看。”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林昭昭。”
“嗯。”
“你记着。”
“在这里,没有人嫌你胖。”
“没有人嫌你不好看。”
“没有人嫌你任何事。”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本宫的人。”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沉沉的,冷冷的,但在这沉沉冷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认真。
是笃定。
是——
她忽然低下头。
继续吃。
但嘴角,弯着。
——
吃完早膳,萧珩去上朝了。
林昭昭一个人待着。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
照在廊下的菊花上,黄澄澄的。
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开始四处看。
萧珩的书案上堆着奏折,高高的一摞。
她不敢动。
萧珩的衣柜里挂着袍子,整整齐齐,全是玄色。
她看了一眼,关上了。
萧珩的床边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有一本书。
她拿起来看了看。
《资治通鉴》。
她翻了两页,放下了。
最后,她走到那扇门前。
偏殿的门。
他说的,留给她的那间。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
里面不大。
一张软榻,一张小几,一个书架。
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和窗边那张一样。
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书架上……空的。
她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下。
很舒服。
她躺下来,看着屋顶。
这里很安静。
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
什么时候想一个人待着,就去。
本宫不进去。
她弯了弯嘴角。
这个男人。
——
午时。
萧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昭昭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他那本《资治通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林昭昭抬起头。
“随便翻翻。”
他看着她的眼睛。
“去偏殿了?”
林昭昭愣了一下。
“殿下怎么知道?”
“猜的。”
林昭昭看着他。
“殿下猜对了。”
萧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喜欢吗?”
“喜欢。”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你喜欢就好”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
“嗯。”
“您给臣女留那间偏殿,是真的不进去吗?”
萧珩看着她。
“真的。”
“一次都不进?”
“一次都不进。”
林昭昭眨眨眼。
“那臣女要是在里面睡着了呢?”
萧珩沉默了一下。
“那就睡着。”
“臣女要是在里面待一整天呢?”
“那就待一整天。”
“臣女要是在里面不见您呢?”
萧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昭昭。”
“嗯。”
“你不见本宫,本宫就等。”
“等你出来。”
“等你想见本宫。”
“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
他顿了顿。
“等到你出来为止。”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点——
温柔。
她忽然笑了。
“殿下。”
“嗯。”
“您这样,会让臣女舍不得进那间屋的。”
萧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臣女舍不得让您等。”
萧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亮亮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躲闪。
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
林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和她的一样快。
“林昭昭。”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本宫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林昭昭笑了。
“臣女也是。”
——
晚膳后。
萧珩在批奏折。
林昭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他。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
她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殿下。”
“嗯?”
“您每天都要批这么多奏折吗?”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
“平时更多。”
“今天少?”
“今天想早点陪你。”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好像陪她,比批奏折重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
“嗯。”
“臣女问您一个问题。”
他放下笔,看着她。
“问。”
“您让臣女搬过来,”她说,“是只想看着臣女,还是想陪臣女?”
萧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林昭昭。”
“嗯。”
“本宫想陪你。”
他说。
“想陪你看书,陪你发呆,陪你吃饭,陪你睡觉。”
“想让你在本宫身边,哪儿也不去。”
“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在本宫心里,比奏折重要。”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沉沉的,冷冷的,但在这沉沉冷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认真。
是笃定。
是——
她忽然站起来。
踮起脚。
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只是一下。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萧珩僵住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点——欢喜。
“林昭昭……”
他的声音哑了。
林昭昭看着他。
“殿下。”
“嗯。”
“您知道吗,”她说,“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臣女原来的地方,叫情话。”
萧珩愣了一下。
“情话?”
“嗯。”林昭昭说,“就是男人说给女人听的好听话。”
萧珩沉默了一下。
“本宫说的是真话。”
林昭昭笑了。
“臣女知道。”
她看着他。
“所以臣女亲了您一下。”
萧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亮亮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躲闪。
他忽然笑了。
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林昭昭。”
“嗯。”
“以后,”他说,“多说点情话。”
林昭昭眨眨眼。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本宫想多听。”
林昭昭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了声。
“殿下,您这是在跟臣女撒娇吗?”
萧珩的眼睛眯起来。
“林昭昭。”
“嗯?”
“你再说一遍?”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板着的脸。
看着他红透的耳尖。
她笑得更开心了。
“殿下,您耳尖又红了。”
萧珩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伸出手。
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林昭昭。”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你再说本宫耳尖红,本宫就打你。”
林昭昭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殿下,您这是恼羞成怒。”
“林昭昭!”
“臣女不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
但里面,有她。
只有她。
她笑了。
“殿下。”
“嗯。”
“臣女想跟您说一件事。”
他等着。
她看着他。
“臣女很高兴。”
她说。
“很高兴来到这里。”
“很高兴遇见您。”
“很高兴——成为您的太子妃。”
萧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只是一下。
“本宫也是。”
他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