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最近觉得,日子过得太顺了。
顺到她有点不安。
萧珩每天准时回来陪她用膳,晚上陪她说话,偶尔还陪她喝一小杯酒——就一小杯,多一滴都不行。
他管着她,但管得恰到好处。
不烦,不腻,刚刚好。
林昭昭想,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挺好。
然后,出事了。
——
那天下午,萧珩去上朝,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林昭昭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无聊得发慌。
采苓进来说:“太子妃,贤妃娘娘派人来,说请您去御花园赏花。”
林昭昭愣了一下。
贤妃?
原主的记忆里,贤妃是萧珩的庶母,先帝的妃子。先帝驾崩后,她一直住在宫里,和皇后关系不错。
林昭昭没见过她。
“她为什么要请我?”
采苓想了想:“听说是新进了几盆菊花,想请几位年轻的嫔妃一起去赏赏。”
林昭昭犹豫了一下。
去,还是不去?
不去吧,显得不合群。
去吧,万一出什么事……
“太子妃?”采苓看着她。
林昭昭站起来。
“走吧。”
——
御花园里确实摆着几盆菊花。
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
贤妃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笑起来温柔和善。
她拉着林昭昭的手,说了好些话。
“早就想见见你了,一直没机会。”
“太子对你可好?”
“在东宫住得惯吗?”
林昭昭一一答了。
贤妃笑着点头,让人给她斟茶。
林昭昭喝了一口。
有点苦。
但她没在意。
——
回来之后,林昭昭开始觉得不对劲。
头有点晕。
身上有点热。
她坐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还是热。
“采苓。”
“在。”
“把窗户开大点。”
采苓照做了。
但没用。
越来越热。
林昭昭站起来,想去换件薄一点的衣裳。
刚走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采苓吓坏了,赶紧扶住她。
“太子妃!您怎么了?”
林昭昭摇摇头。
“没事……可能中暑了……”
中暑?
采苓看着外面已经西斜的太阳,觉得不太对。
但她不敢问。
扶着林昭昭躺到床上。
林昭昭闭上眼睛。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身上热得像火烧。
她想喝水。
想脱衣服。
想——
门忽然开了。
林昭昭睁开眼。
萧珩站在门口。
他今日回来得早。
但她来不及高兴。
因为她看见了。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
穿着侍卫的服饰,面容清秀,低垂着眼睛。
萧珩的脸色很难看。
难看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走进来,盯着林昭昭。
“本宫听说,”他的声音沉得吓人,“今日有人来过了。”
林昭昭愣了一下。
“什么?”
他盯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像结了冰。
“贤妃的人,刚送了一封信过来。”
林昭昭愣住了。
信?
什么信?
萧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扔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
林昭昭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申时三刻,御花园东角门。”
没有署名。
但那个笔迹……
林昭昭看着那个笔迹,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她的笔迹。
或者说,是林婉宁的笔迹。
一模一样。
“本宫查过了。”萧珩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送信的人,是从东宫出去的。说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林昭昭张了张嘴。
“我没有……”
“你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这是什么?”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人要害她。
贤妃那杯茶。
这封信。
还有——
她看向门口那个侍卫。
萧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冷笑了一声。
“这位,”他说,“今日申时三刻,确实在御花园东角门待过。有人看见他在等人。”
林昭昭的心沉下去。
“殿下,”她开口,“臣女被人算计了。”
萧珩看着她。
“算计?”
“对。”林昭昭说,“贤妃今日请臣女去赏花,臣女喝了她一杯茶。回来之后,就开始不舒服。”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不舒服?”
“头晕,身上热……”
萧珩盯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太医。”
——
太医来得很快。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胡子花白,一脸惶恐。
他把了脉,脸色变了。
“这……”
萧珩看着他。
“说。”
太医跪下去。
“回殿下,太子妃娘娘……中了药。”
萧珩的眼睛骤然收紧。
“什么药?”
太医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是迷情之药。”
殿内安静了。
静得可怕。
萧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林昭昭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
骨节发白。
很久。
很久。
他终于开口。
“多久能解?”
“回殿下,这药……没有解药,只能等药效过去。大概……大概要两三个时辰。”
萧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挥了挥手。
“出去。”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门口那个侍卫。
萧珩看向那个侍卫。
“你也出去。”
侍卫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萧珩转过身,看着林昭昭。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
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昭昭看着他。
“殿下。”
“嗯。”
“您信臣女吗?”
萧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林昭昭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您不信?”
他终于开口。
“本宫查过了。”他说,“送信的人,是从东宫出去的。那个笔迹,是你的。申时三刻,你在御花园。这个侍卫,也在御花园。”
他一字一句。
“你让本宫怎么信?”
林昭昭看着他。
看着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身上不热了。
是冷的。
从心里往外冷。
“所以,”她开口,“殿下觉得,臣女约了人私会?”
萧珩没说话。
“殿下觉得,臣女喝了药,是自己喝的?”
他还是没说话。
林昭昭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冷的、涩的、让人心疼的笑。
“殿下。”
她的声音很平。
“臣女没什么好说的。”
萧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昭昭看着他。
“意思就是,”她说,“殿下爱信不信。”
萧珩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林昭昭,你——”
“臣女累了。”
她打断他。
躺下去。
背对着他。
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珩站在那儿,看着她。
很久。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林昭昭闭着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
一个时辰后。
药效慢慢退了。
林昭昭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采苓跪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太子妃,您、您怎么不跟殿下解释啊……”
林昭昭没说话。
“您明明是被害的,您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啊……”
林昭昭看着她。
“解释什么?”
采苓愣住了。
“解释……解释您是被冤枉的啊……”
林昭昭笑了笑。
“他信吗?”
采苓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林昭昭看着帐顶。
“他进门的时候,”她说,“就已经定了我的罪了。”
“那个侍卫站在门口,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偷人的女人。”
“查了,看了,问了。”
“然后问我,‘你让本宫怎么信’。”
她顿了顿。
“采苓。”
“奴婢在……”
“我解释什么?”
“解释我没有写信?”
“解释我没有约人?”
“解释那杯茶有问题?”
她笑了。
“他要是想信,不用我解释。”
“他要是不想信——”
她闭上眼睛。
“我说什么都没用。”
——
第二天。
萧珩没来。
第三天。
还是没来。
第四天。
林昭昭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采苓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太子妃……”
“嗯?”
“殿下他……听说在查那件事。”
林昭昭没说话。
“听说……抓到了贤妃身边的人,问出来了。”
林昭昭还是没说话。
采苓急了。
“太子妃,您听见了吗?殿下在查!他信您了!”
林昭昭看着她。
“所以呢?”
采苓愣住了。
“所以……所以殿下知道您是被冤枉的了啊……”
林昭昭笑了笑。
“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她说,“然后呢?”
采苓张了张嘴。
“然后……然后他应该来跟您道歉啊……”
林昭昭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想起那天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采苓。”
“奴婢在。”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采苓摇摇头。
林昭昭看着她。
“最难的不是被冤枉。”
“是你在乎的人,不信你。”
——
第五天。
萧珩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再冰冷。
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
是不知所措。
是——
“林昭昭。”
他开口。
声音有点哑。
林昭昭坐在窗边,没动。
“殿下有事?”
萧珩走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本宫查清楚了。”
林昭昭没说话。
他继续说。
“信是贤妃让人仿的。那个侍卫,是她安排的。那杯茶,也是她让人下的药。”
林昭昭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
“本宫……本宫错怪你了。”
林昭昭终于抬起头。
看着他。
“殿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所以呢?”
萧珩愣住了。
“所以……所以本宫来向你道歉。”
林昭昭看着他。
“殿下道歉?”
“对。”
“为什么道歉?”
他看着她。
“因为本宫不该不信你。”
林昭昭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
“殿下。”
“嗯。”
“那天,您问臣女,‘你让本宫怎么信’。”
萧珩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继续说。
“臣女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您让臣女怎么信您?”
萧珩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昭昭看着他。
“您是太子。”
“您要查,臣女理解。”
“您看到那些证据,怀疑臣女,臣女也理解。”
她顿了顿。
“但您问臣女‘你让本宫怎么信’的时候——”
“您在让臣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没有偷人。”
“证明自己没有背叛您。”
她看着他。
“殿下,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萧珩没说话。
她继续说。
“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让人看。”
“您看过来了。”
“您说,你让我怎么信你不是在勾引人?”
她笑了。
很淡。
很涩。
“殿下。”
“臣女没有勾引人。”
“臣女没有偷人。”
“臣女没有背叛您。”
“但您问臣女那句话的时候——”
“臣女忽然不想解释了。”
萧珩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泪。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失望。
是真的失望。
“林昭昭……”
他的声音哑了。
“殿下。”
她打断他。
“您查清楚了,臣女知道。”
“您来道歉了,臣女听见了。”
“但——”
她顿了顿。
“臣女现在不想说话。”
她站起来。
走到偏殿门口。
推开门。
进去。
关上门。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很久。
很久。
——
偏殿里。
林昭昭坐在软榻上,看着窗外。
采苓在外面敲门。
“太子妃,太子妃您开门啊……”
她没动。
采苓敲了很久。
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萧珩的声音。
很低。
很沉。
“林昭昭。”
“本宫知道你在听。”
“本宫那天……是气昏头了。”
“看见那封信,看见那个侍卫,本宫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宫不该那么问你。”
“本宫错了。”
“你出来,好不好?”
林昭昭没动。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
“殿下。”
外面静下来。
她继续说。
“臣女会出来的。”
“但不是今天。”
“也不是明天。”
“等臣女想清楚了。”
“等臣女不那么难受了。”
“等——”
她顿了顿。
“等臣女能再信您的时候。”
外面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
很久。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
渐渐远去。
她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