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十四岁那年冬天,父母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八千铁骑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皇帝在朝堂上落了泪,追封她父亲为忠勇公,母亲为一品诰命夫人,然后问她想去哪儿。
“镇远侯府。”她说。皇帝愣了愣,到底点了头。她与顾燕行自幼订亲,
这是老侯爷在世时亲口许下的。她想,侯府有他。
她爹临终前让人送回来的信上也说:“昭宁,去你顾伯伯家,燕行会照顾你。
”进宫谢恩那天,皇后把她搂在怀里,哭了一场,又亲手替她擦干眼泪。“昭宁,
你爹娘是英雄。你往后在侯府,若有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本宫。”沈昭宁摇头。“不会的,
娘娘。燕行哥哥对我好。”皇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沈昭宁不是空着手去的侯府。她爹沈将军戍边二十年,攒下的家底不算薄。
京城里有三间铺面,城南有二十亩良田,加上皇帝追封时赏赐的金银,林林总总,
折合白银将近三万两。这些她娘临终前托付给了皇后娘娘代为保管。沈昭宁入侯府时,
皇后把这些尽数交还给她,又额外添了五千两压箱钱。“拿着,”皇后说,“这不是小数目,
够你在侯府挺直腰杆了。”沈昭宁把这些银钱和铺面田产一并带进了侯府。
侯夫人起初并不热络,等看到那厚厚一沓地契房契和银票,脸色当即就变了。
“这……都是沈家的?”“是。”沈昭宁把东西递过去,“母亲说,我在侯府叨扰,
这些权当是贴补家用的。”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嘴上说着“这孩子,见外了”,
手却把东西接了去。顾燕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老侯爷倒是开明,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昭宁的东西,是沈家留给她的嫁妆。
”“侯府替她收着便是,等她出嫁时一文不少还给她。”侯夫人笑着应了,
背过身去却撇了嘴。沈昭宁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顾燕行。入府头一年,顾燕行待她好。
他带她去街上买糖人,给她摘院子里的杏子,陪她在廊下说话。有一回她半夜做噩梦,
哭着醒来,跑去找他。他披着衣裳开了门,看见她满脸泪痕,叹了口气,拉着她进去,
让她坐在床沿上。“多大的人了,还怕黑?”他嘴上嫌弃,手却轻轻拍着她的背。
“燕行哥哥,我梦见我爹娘了。”她抽噎着说。顾燕行的手顿了顿,然后拍得更轻了。
“别怕,往后我护着你。”她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好日子过了两年,
她以为她会这样幸福到永远。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就在她和顾燕行谈婚论嫁时,柳怜烟来了。侯夫人的娘家侄女,说是父母双亡,来投奔姑母。
那姑娘生得一副好皮相,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先矮三分。“昭宁姐姐,
”她拉着沈昭宁的手,“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沈昭宁点头,想真心实意地待她好。
她把自己带来的绸缎分了一半给柳怜烟做衣裳。把皇后赏的糕点分了一大半给她,
连顾燕行送她的那只玉兔,柳怜烟说喜欢,她也给了。她不知道的是,柳怜烟要的不是玉兔。
顾燕行开始变了。起初是小事。三个人一起吃饭,他给柳怜烟夹菜,忘了给她。她没在意。
后来是说话,他跟柳怜烟有说有笑,她插话,他皱眉头。再后来是出门,
他带着柳怜烟去逛庙会,没叫她。她去找他。“燕行哥哥,你们去庙会,怎么不叫我?
”顾燕行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怜烟身子弱,走不远,带上你又要等她,麻烦。
”沈昭宁愣住了。她什么时候让他等过?从来都是她等别人。她想说什么,他已经走了。
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她开始意识到,顾燕行不是粗心,是不在意了。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没做错任何事,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喊“燕行哥哥”的沈昭宁,
可他的眼睛已经不看她了。她试图争过,他相信顾燕行是喜欢她的,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有一回,顾燕行带着柳怜烟去游湖,又叫了府里其他几个姐妹,唯独没叫她。她站在门口,
拦住他们。“我也去。”顾燕行皱眉。“你去做什么?人够了。”“我也是侯府的客人,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凭什么她能去,我不能?”这话说得硬气。
旁边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柳怜烟低下头,眼圈红了。“是我的不是,”她小声说,
“我不知道昭宁姐姐也想去,我这就回去——”“你不用回去。”顾燕行拉住了柳怜烟。
转头看着沈昭宁,脸色沉下来,“你非要闹是不是?去就去,上了船别喊累。
”他语气里的嫌弃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沈昭宁攥紧了拳头,没说话,跟着上了船。可上了船,
顾燕行全程跟柳怜烟坐在一起,给她剥莲子,替她挡太阳,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船尾,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从那以后,她不再争了。
不是认了,是累了。沈昭宁入府时带进侯府的三间铺面,成了侯夫人拿捏她的借口。“昭宁,
南街那间绸缎铺的账目你得看看,这个月又亏了。”侯夫人把账本推到她面前,
语气里带着埋怨。沈昭宁翻开账本看了看。铺子的掌柜是侯夫人换的人,
进货价比市价高出三成,卖出去的价格却跟别家一样,不亏才怪。她合上账本。“夫人,
这掌柜不行,换一个吧。”侯夫人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怎么不行?
那是燕行他姨母家介绍的人,知根知底的。”“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经营?
”沈昭宁看着她,没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那三间铺面自从进了侯府,
就再也不是她的了。侯夫人把收益拿去贴补侯府的开销,却把亏损的账记在她头上。
逢人便说:“沈家的铺子一年不如一年,全靠侯府贴补着”,好像她是个吃白食的。
有一回顾燕行听见侯夫人说这话,沈昭宁以为他会替她说句话。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说了句:“母亲说得对,你那些铺子确实该好好管管了。”她张了张嘴,
想告诉他铺子根本不是她在管,想告诉他掌柜是侯夫人换的人,想告诉他账目有问题。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不会信的。在他眼里,
她已经是那个“不懂事”“麻烦”“让人不耐烦”的沈昭宁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之后,她开始自己管铺子。天不亮就出门,去铺子里查账,跟掌柜的核对进货出货,
又托人找了新的掌柜。花了三个月,三间铺面全部扭亏为盈。她把账本拿给侯夫人看,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说了句“辛苦你了”,就把账本收了起来,再没提过。
顾燕行知道这事后,只是“嗯”了一声,连句夸奖都没有。倒是柳怜烟,
拉着她的手说“昭宁姐姐真厉害”,声音软软的,像裹了蜜。沈昭宁把手抽回来。“不厉害,
应该的。”她越来越明白,在这个家里,她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是活该。
没有人会替她说话。真正的裂痕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侯府花园里的杏子熟了,
沈昭宁爬树去摘,想给顾燕行送去。她记得他小时候爱吃杏子,
每次都要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摘最大最黄的。她摘了满满一篮子,兴冲冲地去找他。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柳怜烟正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一本书。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去。“燕行哥哥,我给你摘了杏子。”顾燕行抬起头,
看了一眼篮子,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泥和袖子上的树叶印子,皱了皱眉。“你怎么又爬树?
多大了还跟个野丫头似的。”沈昭宁的笑容僵了僵。“我……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语气淡淡的。“我现在不爱吃了。
你拿回去吧。”柳怜烟在一旁轻声说:“昭宁姐姐辛苦了,要不我尝尝?”她伸手拿了一个,
咬了一口,“嗯,很甜呢。顾哥哥你也尝尝?”顾燕行看了一眼柳怜烟手里的杏子,
又看了一眼沈昭宁,摇了摇头。“不吃了。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沈昭宁端着篮子站在门口,
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一篮子杏子。黄澄澄的,
个个饱满,是她挑了好久的。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可不知道为什么,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苦的。她把杏子分给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人人都说甜。她笑了笑,
把空篮子还给了厨房。后来她才从丫鬟嘴里听说,那天她走后,
顾燕行让人去街上买了一包蜜饯,是柳怜烟爱吃的那个牌子。丫鬟说的时候无意,
她听的时候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不是不爱吃甜的了。他只是不爱吃她给的。
他的顾哥哥变了,变得不再喜欢她,变得陌生了。还有一回,她在院子里练枪。
她娘留给她的那杆银枪,她一直带在身边,每天清晨都要练上一个时辰。那是沈家枪,
她娘一招一式教给她的,说是沈家的根,不能断。那天她练到一半,顾燕行路过,
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夸她枪法好,或者说句“跟你爹当年一样”。
可他只是看了一会儿,说:“一个姑娘家,天天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收起来吧,
别让旁人看见,还以为侯府没规矩。”沈昭宁握紧了枪杆。“这是我娘教我的。
”“你娘是你娘,”顾燕行说,“你现在在侯府,就得守侯府的规矩。”她看着他,
想说什么,可他转身就走了。她站在院子里,握着枪,站了很久。最后她把枪收了起来,
回屋去了。那天晚上,她在被子里哭了。不是哭顾燕行不让她练枪,
是哭他忘了——她爹娘是怎么死的。死在战场上,死在马背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枪。
那是沈家的荣耀,可在顾燕行眼里,那是“没规矩”。她哭完,第二天照常起来练枪。
不过不在院子里练了,她去后山练,天不亮就去,练完再回来。她不让任何人看见。
不是怕被说“没规矩”,是不想再听顾燕行说那些话了。听一次,疼一次。
沈昭宁彻底成了侯府的隐形人。顾燕行跟柳怜烟的感情越来越好,
好到阖府上下都把他们当成一对。没人记得沈昭宁才是跟顾燕行订亲的人。大婚的事,
侯夫人不提,老侯爷不管,顾燕行自己更不会提。他眼里只有柳怜烟。
沈昭宁试过最后一次争取。那天是她的生辰。她爹娘在的时候,
每年生辰都会给她做一碗长寿面,她娘亲手擀的,她爹在旁边打下手。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半天,端出来的面总是坨成一团,可她吃得开心。今年她没人给做面了。
她自己下了一碗,端着去找顾燕行。他正跟柳怜烟在凉亭里下棋。柳怜烟不会下,
他手把手地教,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柳怜烟的脸红红的,他的嘴角带着笑。
沈昭宁站在亭子外面,看着这这一幕,心里堵得难受。她端着碗,走上前去:“燕行哥哥。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容收了几分。“什么事?”“今天是我生辰。”她说,“我煮了面,
你吃一碗吧。”顾燕行愣了一下,像是真的忘了。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柳怜烟。
柳怜烟识趣地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不用。”顾燕行按住她的手,
转头对沈昭宁说,“你自己吃吧,我跟怜烟还有事。”沈昭宁端着碗,站在亭子外面。
风吹过来,面汤凉了,热气散了。她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
跟她爹娘当年做的一样。可当年她会笑着吃完,现在她连端进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好。
”她说,“你们忙。”她转身走了。走到厨房,把面倒进了泔水桶里。然后她洗了碗,
擦了灶台,回了自己的屋子。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昭宁,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吃苦,是被人当不存在。”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这个说要照顾他一辈子的人变了。也许她该走了。十七岁那年中秋,阖府赏月。
沈昭宁忙了一整天。早上起来帮着厨房准备宴席的菜品,中午伺候侯夫人更衣梳妆,
下午陪着柳怜烟挑晚上要戴的首饰。柳怜烟试了一支又一支,每一支都要问她好不好看。
她说好看,柳怜烟说“真的吗?我再试试这个”。她说不好看,柳怜烟就红了眼眶,
说她嫉妒。她索性不说了。晚上宴席摆在花园里,侯府上下都到了。
顾燕行说她又欺负了柳怜烟,惩罚她,不让她上桌,让她站在一旁伺候。她端茶倒水,
布菜添酒,跑来跑去,一刻不得闲。柳怜烟指着桌子中间的月饼说想吃豆沙馅的,
可那盘里没有。顾燕行对着沈昭宁说:“你去厨房看看。”沈昭宁面色冷着,
直立着身子说:“让别人去吧,我累了!”顾燕行恼怒地说:“你才干了多少活就累了,
我看,你就是装的。”“快去,不然就别吃饭了。”“不吃就不吃!”沈昭宁梗着脖子。
顾燕行当场摔了筷子。“沈昭宁!”他站起身,脸色铁青,“我给你脸了,是吧?
”顾燕行指着她,“你就是存心的,是不是?你嫉妒怜烟。”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嫉妒她?”柳怜烟的眼眶红了。“昭宁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可我真的把你当姐姐——”“你闭嘴。”沈昭宁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冷。柳怜烟愣住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顾燕行的脸色更难看了。“沈昭宁!你什么态度?道歉!
”“我不道歉。”沈昭宁说,“她是残了还是瞎了,不会自己去找吗?
”“你——”顾燕行气得发抖。侯夫人在旁边冷笑:“看看,看看,养了这么多年,
养出个白眼狼。沈家的家教就是这个样子的?”沈昭宁转向侯夫人。“我沈家的家教,
我做到了。他们没有教我怎么伺候侯府的表**。”侯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够了!
”顾燕行一拍桌子,“沈昭宁,你给我滚去柴房跪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沈昭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去柴房,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前院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子时过了,前院的宴席散了。
顾燕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酒意。“你怎么不去柴房跪着?知道错了吗?
”他生气地问。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错。为什么要去柴房?”顾燕行皱起眉。
“你还嘴硬?”“我也是我父母的掌上明珠,凭什么伺候你们?”顾燕行愣了一下。
“我来侯府是过日子的,不是来受罪的。”沈昭宁说,“如果我知道是现在这样,
那说什么我都不会来。”“你什么意思?”顾燕行的声音冷下来,“你后悔了?
”“当然后悔了。来侯府是我做的最后悔的事!”沈昭宁看着他,“顾燕行,
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我要离开侯府自立门户。”顾燕行瞪大了眼睛,大怒道:“不行,
休想!”“才说了你几句,你就要离开,堂堂将军之女就这点气量。
”顾燕行的脸色又变了变。“好好睡一觉”,他说,“以后不要再提离开的事,想都不要想!
”他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沈昭宁冷笑着看他离开的背影。第二天,柳怜烟又“病了”。
大夫说需要静养,不宜操劳。侯夫人说,不如去山上寺庙住些日子,清静,对身子好。
柳怜烟说好,顾燕行说陪她去。侯夫人说,昭宁也跟着去吧,多个人伺候。沈昭宁站在一旁,
没说话。只是觉得机会来了,她离开的日子到了。出发前一天,顾燕行来找她。“昭宁,
山上冷,你多带些衣裳。”她愣了一下。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好。
”她说。“还有,”他顿了顿,“怜烟身子弱,你多照看她些。别跟她吵。”沈昭宁看着他。
“我没跟她吵过。每次都是她找我麻烦。”顾燕行的脸色沉了沉。“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说她?
她也不容易,无父无母的,寄人篱下——”“我也是无父无母,寄人篱下。”沈昭宁打断他,
“我比她还不容易。你心疼过吗?”顾燕行被噎住了。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照看她。你放心。”到了山上,沈昭宁背着最重的包袱,
走在最后面。柳怜烟和顾燕行走在前面,说说笑笑。柳怜烟回头看了她一眼,
笑着说:“昭宁姐姐,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不用。”顾燕行连头都没回。
到了寺庙,柳怜烟去拜佛,沈昭宁在外面等着。等了大半天,柳怜烟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顾燕行问。柳怜烟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
就是……替昭宁姐姐求了支签,不太好。”“什么签?”柳怜烟犹豫了一下,
小声说:“说昭宁姐姐命硬,克亲。签文上说,她与侯府八字不合,
留在府里会冲撞……冲撞子嗣。”顾燕行的脸色变了。沈昭宁站在几步之外,
听见了每一个字。她走过去,看着柳怜烟。“把签文给我看看。”柳怜烟愣了一下。
“我、我扔了……”“扔了?”沈昭宁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是哪位大师解的签?
我去问他。”柳怜烟的脸色变了。“昭宁姐姐,你、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我不信。
”沈昭宁说,“我不信佛,也不信签。但我信我自己。”“你说我命硬克亲,
那我告诉你——我爹娘是战死的,不是克死的。”“我入侯府三年,
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因为我出事。”“你说的‘冲撞子嗣’,侯府子嗣好好的,一个没少。
你倒是说说,我克了谁?”柳怜烟的脸白了。顾燕行的脸色也白了。“沈昭宁!
”他上前一步,“你怎么跟怜烟说话的?”“我说实话。”沈昭宁看着他。“顾燕行,
她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我问你,如果今天是我说她命硬克亲,
你信不信?”顾燕行张了张嘴。“你不会信。”沈昭宁替他说了,“你会骂我胡说八道,
让我闭嘴。对不对?”顾燕行说不出话。沈昭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看着暖,摸上去是冷的。“算了,”她说,“我累了。
”她转身走了。那天晚上,顾燕行来找她。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昭宁,”他说,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坐在桌边,看着他。“怜烟身子一直不好,大夫说需要静养。
大师说……你在府里,对她不好。”沈昭宁没说话。顾燕行顿了顿,
声音放软了些:“我想让你在山上寺庙住些日子,替怜烟祈福。等她身子好了,
我就接你回来。”“多久?”她问。“不会太久。”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顾燕行,
你是不是想让我走?”他赶紧辩解道:“不是的,我没想让你走。”“没有我在中间碍眼,
你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他否认,可语气里的心虚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你说是让我来祈福,
”沈昭宁说,“其实是让我别碍事。对不对?”顾燕行沉默了。沈昭宁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会沉默,可那是害羞的沉默,是不好意思说“我护着你”的沉默。
现在他的沉默不一样了。现在的沉默是默认,是不想承认但没法否认。“好,”她说,
“我留下。”顾燕行松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从前的温和:“昭宁,我知道委屈你了。
”“等我和怜烟大婚之后,就接你回来。”他顿了顿,“到时候,我抬你做妾。”抬你做妾。
四个字,像一把刀。沈昭宁怎么也没想到,顾燕行竟然让她做妾。“妾?”“怎么?
”顾燕行皱眉,“你还想做正妻不成?沈昭宁,你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侯府养你这几年,已是仁至义尽。你老实听话,将来有口饭吃。
”沈昭宁这一刻心彻底凉了。她心想,顾燕行,你可想得太好了。“你到底答不答应?
”她站起身。“我答应。”她假装同意。顾燕行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安心在山上住着,
缺什么让人捎信回来。”他走了。沈昭宁站在屋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满是冻疮的疤,指节粗大,可这双手握过银枪,管过铺子,挣过银子。
她不是废物,不是累赘,不是那个只能等着被人“抬”的孤女。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她没有留在寺庙。城门刚开,她进了宫。承乾殿前,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太监进去通报了三次,最后一次出来时,
说:“陛下让姑娘去坤宁宫,皇后娘娘要见您。”她叩首,起身,往坤宁宫走。
皇后娘娘见到她时,几乎没认出来。那个从前白净圆润的小姑娘,如今瘦得颧骨高耸,
眼底两团青黑,手上满是冻疮裂口。“昭宁?”皇后惊得站起身,“你怎么——”她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