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姜记食肆晚间的炸串配绿豆汤小摊,竟也成了西市这一角不成文的消夏节目。
铜钱叮当入匣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日晚间收了摊,一家人就着还未散尽的热闹气儿,围在油灯下算账。
除去材料人工,单是这炸酱面、绿豆汤并夜里的炸串,一日竟能净赚近百文。
数着那沉甸甸的一串串铜钱,连最节俭的周氏,脸上都漾开了花。
“他爹,你瞧,这些钱,够咱们把铺面好好拾掇拾掇了吧?”
周氏摩挲着钱匣光滑的边角。
“门板该换了,窗纸透亮些,桌椅也得重新刷遍漆。”
姜弘新连连点头,掰着手指头算计。
“够!尽够了!我明日就去寻老陈头,他是老木匠,手艺稳当,工钱也公道。窗纸找东头刘婆子,她糊的窗纸又匀又韧。漆嘛……”
正商议得热切,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透着过分亲热的笑声。
“弘新兄弟!弟妹!沅丫头!都在呢?”
姜弘富和王氏夫妇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弘富依旧穿着那身半新绸衫,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飞快地扫过桌上未及收起的钱匣和账本。
王氏今日换了身簇新的水绿裙子,头上银簪也擦得锃亮,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哎呀,听说你们这食肆生意红火得不得了,炸酱面香飘半条街,晚上还有新鲜吃食?”
王氏一进门就扬声笑道,将那布包放在桌上。
“这不,嫂子特意做了几个芝麻烧饼,拿来给你们尝尝。自家做的,不值什么,就是份心意。”
姜沅抬眼,心下明镜似的。
这夫妻俩,定是听闻这几日姜记门庭若市,坐不住了。
想来探探虚实,顺便……分一杯羹。
周氏憨厚,连忙道谢,起身要去倒茶。
姜弘新也招呼他们坐下。
姜弘富也不客气,坐下后便叹道。
“兄弟啊,看到你们这生意兴隆,哥哥我心里是真高兴!
咱们老姜家,总算又有个兴旺的铺面了。
前阵子你们艰难,哥哥我也是有心无力,如今看你们熬出头了,真是祖宗保佑!”
话锋一转,他状似关切地问。
“不过,我瞧着这铺面是有些年头了,桌椅门板都旧了。
生意这么好,是该好好修缮一番,显得气派些,也能多招揽客人。
只是……这修缮起来,里里外外,既要找匠人,又要买材料,还得有人盯着,费心费力。
你们三口人,沅丫头主厨离不得,弟妹要招呼客人,弘新你又要采买,哪里忙得过来?”
王氏立刻接上,拍着胸脯道。
“可不是嘛!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弘新兄弟,弟妹,你们要是信得过哥嫂,这修缮的活儿,就交给我们来张罗!
弘富认识几个可靠的匠人,材料行情也熟,我嘛,就帮着打打下手,盯着点儿工。
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把这祖传的食肆弄得漂漂亮亮、红红火火的!”
这话说着说着,仿佛他们已经成了姜记食肆的一份子。
周氏听着,脸上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看向丈夫。
姜弘新眉头微皱。
他虽老实,却不傻。
堂哥这主动贴上来帮忙,恐怕不是白帮的。
姜沅却在这时,轻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筷子。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又爽快。
“堂叔,堂婶,你们能来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正愁爹娘忙不过来呢!”
姜弘富和王氏闻言,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得色。
果然,这丫头片子,还是年轻脸皮薄,好拿捏。
“还是沅丫头明白事理!”
姜弘富笑容加深。
“那这事就说定了?明日我就去寻匠人来估工?”
“不急。”姜沅笑吟吟道,目光清澈。
“堂叔堂婶肯出力,是我们家的福气。只是这修缮的花费……”
“哎呀,一家人,先垫上就是!”姜弘富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等铺子修好了,生意更好了,还怕还不上吗?”
姜沅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接道。
“堂叔仗义!那就这么说定了。
工钱、材料钱,先劳烦堂叔垫付。
爹娘和我,确实也抽不开身,这监工采买的一应杂事,就全权拜托堂叔堂婶费心了。
堂叔人面熟,定然能办得又快又好。”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弘富脸上的笑容滞了滞。
他本意是想以帮忙为名,介入食肆的经营,日后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分润好处。
甚至慢慢将这铺子握在手中。
怎么三言两语间,变成他又出钱又出力了?
这不成了冤大头吗?
王氏也愣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姜沅却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转向父母,语气轻快。
“爹,娘,既然堂叔堂婶肯帮这么大忙,咱们也能松快松快了。
您二老辛苦这么久,衣裳都磨破了。
明儿个,咱们关了店,去西市好好逛逛,扯几尺新布,做身衣裳。
再听说东市新来了个戏班子,唱得可好,咱们也去听听戏,松快松快!”
周氏和姜弘新都愣住了,看着女儿。
姜沅朝他们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姜弘富夫妇骑虎难下,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也不好立刻收回。
姜弘富只得干笑两声。
“应……应该的,你们是该歇歇。修缮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谢堂叔了!”
姜沅顿了顿:“对了,木材要干透的,漆要味道小的。堂叔经多见广,定然比我们懂得。”
姜弘富只能笑着应下。
心里却骂了句:死丫头,要求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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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姜记食肆破天荒地挂出了“东主有事,歇业一日”的小木牌。
姜沅果真拉着父母,先去布庄挑了颜色鲜亮、质地细软的布料。
给爹娘各裁了一身新夏衣,自己也选了匹清爽的藕荷色细布。
周氏摸着光滑的布料,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这得花不少钱吧?要不,娘就不做了……”
“娘,挣钱就是花的。您和爹穿得精神,咱们铺子也有面子。”
姜沅不由分说付了钱。
接着,三人又去了东市。
路边有卖冰镇酥酪的,白玉似的酪上浇着蜂蜜和碎果仁,凉沁沁、甜丝丝。
姜沅买了两碗,父母一碗,自己一碗,坐在柳荫下慢慢吃了,暑气顿消。
又去茶楼听了半出热闹的《龙凤呈祥》,锣鼓铿锵,唱腔悠扬。
姜弘新听得眉飞色舞,周氏也抿着嘴笑。
晌午,姜沅寻了家干净的小饭铺,点了几个家常炒菜,一盆米饭。
菜是寻常的肉丝炒青椒、红烧豆腐、清炒豆芽。
胜在锅气足,油盐适度。
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
姜沅还没好好逛过长安城,真是轻松惬意,舒坦极了。
而另一边,姜弘富和王氏的日子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匠人是找来了,工钱材料一一讨价还价,费尽口舌。
时值盛夏,日头毒辣。
姜弘富还得顶着太阳跑来跑去,看木料,买青瓦,监看匠人做工。
王氏则在满是灰尘、叮当作响的铺子里,盯着匠人别偷懒。
还得防着材料被顺手牵羊。
一天下来,两人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累得腰酸背痛。
好不容易喘口气,王氏一边捶着腿,一边抱怨。
“这死丫头,精得跟鬼似的!
让咱们出钱出力,她倒好,带着爹娘吃香喝辣听大戏!
累死老娘了!”
姜弘富灌下一大碗凉茶,喘着气,也是满腹牢骚。
“谁知道她来这一手!本以为是个面团,随便拿捏,没想到是个琉璃珠子,滑不溜手!”
他心疼垫出去的钱,更心疼自己受的累。
“那……咱们要不,撒手不管了?”
王氏试探道。
“不管?”姜弘富瞪眼。
“钱都垫了,活也干了一半,现在撒手,之前的不都白费了?”
“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等这铺子修好,生意肯定更好。
咱们现在出了力,花了钱,到时候她还好意思不让咱们沾点好处?
这铺子,毕竟是老姜家的祖产,咱们也是姜家人!”
王氏想了想,也觉得有理,重新打起精神。
“对!等铺子修好了,咱们就说是大功臣,到时候想插手生意,还不是顺理成章?
看她一个小丫头,还能翻了天去!”
两人互相打着气,幻想着日后坐在修缮一新的姜记食肆里数钱的光景。
似乎眼前的劳累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傍晚时分,姜沅陪着心满意足的父母回到食肆。
铺子里外叮叮当当,匠人们还在收尾。
看到焕然一新的门板、明亮的窗户、刷了清漆显得整洁许多的桌椅,周氏和姜弘新都惊喜不已。
姜弘富拖着疲惫的身子过来,强笑着表功。
“兄弟,弟妹,瞧这活儿做得还行吧?
哥哥我可是盯得紧,料子都用的是好的!”
姜沅真诚地道谢。
“辛苦堂叔堂婶了,果然又快又好。”
夜里,匠人们散了,姜弘富夫妇也回去了。
周氏关上门,忧心忡忡地对姜沅说。
“沅儿,你堂叔他们……这回出了大力,花了钱,怕是日后要赖着不走了。这铺子……”
姜弘新也叹气。
“毕竟是亲戚,撕破脸皮总不好看。
可若是让他们掺和进来,以你堂叔那性子,只怕……”
姜沅正就着灯光,查看新买的一包香料,闻言抬起头。
她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眼神清澈而笃定。
“爹,娘,你们放心。”
“他们想什么,女儿清楚。
这修缮的活儿,他们愿意揽,就让他们揽去。
出点钱,出点力,也是应当。
至于想插手咱们的生意……”
她轻轻拈起一粒褐色的草果,放在鼻尖闻了闻,语气轻描淡写。
“他们休想。”
想当初,东宫之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她一个掌勺女官,能在太子身边安稳十年,助他荣登大宝,靠的可不止是一手厨艺。
区区两个眼界只在蝇头小利上的市侩亲戚,她还真没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