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合租室友沈亦臻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口时,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看了一眼门牌号——404,和房东发给他的信息一致。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来,
又在三秒后灭掉,把整条过道吞进黑暗里。他重新跺了跺脚,灯亮了,
但他总觉得黑暗在灯灭之前就已经贴到了他背后。他不太喜欢这种老式公寓。墙体发灰,
消防栓的玻璃罩裂了一道缝,隔壁403的门上贴着三张催缴单,
日期分别是三个月前、两个月前和一个月前。没人撕掉它们。但他在这个城市实习,
工资税前三千二,能找到月租八百的合租房已经算走运。钥匙**锁孔的时候,
他听见门里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砂纸,又像什么湿软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
声音在他拧动钥匙的瞬间停了。他推开门。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刚好够他看清轮廓——二十多平米的客厅,沙发罩着褪色的墨绿绒布,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但因为逆光,他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你回来了?”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沈亦臻偏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端着两碗泡面走出来,
围裙系在腰上,脸上带着笑。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比沈亦臻矮半个头,圆脸,
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你是新来的室友吧?房东跟我说了,
今晚到。”男生把一碗泡面放在茶几上,另一碗端在手里,“吃了吗?我多煮了一份。
”沈亦臻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吃晚饭,高铁上的盒饭卖四十五块,他没舍得买。“谢谢,
我叫沈亦臻。”“我叫林述。”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缝,“别客气,
以后就是室友了。泡面是我自己加的火腿肠和蛋,你将就吃。
”沈亦臻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走到沙发前坐下。泡面还是烫的,火腿肠切成了薄片,
铺在面上,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进汤里。他确实饿了,吃得很快,林述就坐在对面沙发上,
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你一个人住这里?”沈亦臻问。
“之前还有一个室友,上个月搬走了。”林述说,“这房子是我先租的,房东让我找合租,
我就挂到了网上。”“房租怎么算?”“你出八百就行,水电平摊。”沈亦臻点头。
这个价格在市区算很便宜了,他之前看的几个合租房都要一千二往上。他吃完面,
林述主动收了碗去洗。沈亦臻站在客厅里打量四周,视线落在那排相框上。他往前走了两步,
终于看清了照片。一共五张。第一张是林述和一个女生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
女生比着剪刀手,林述笑得很开心。第二张是林述的单人照,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
第三张是一个中年女人的照片,背景是一间看起来很旧的客厅。第四张也是一张合照,
但照片里的人被记号笔涂掉了脸,黑色墨迹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一片衣领和一只手。
第五张是空白的。不是照片空白,是相框里根本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白色的卡纸,
像是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被拿走了。“那是我妈。”沈亦臻回过头,
林述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碗,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第三张照片。“她在老家,
身体不太好。”林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第四张那个,
是我前女友。分手之后我把她的脸涂掉了。”“为什么留着?”“提醒自己。
”林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底,“有些东西看着美好,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沈亦臻没追问。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话题,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节哀”,
虽然林述的母亲并没有去世,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但林述没纠正他,
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的房间在那间,我住你对面。卫生间在中间,
热水器有点老,你要洗澡的话,打开之后等三分钟才有热水。”沈亦臻应了一声,
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
叠着一床薄被。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同样的老楼,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不到三米,
他能看见对面住户的厨房窗户,灯亮着,有人影在晃动。他关上窗帘,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去卫生间洗了澡。林述说得没错,热水器确实要等三分钟,水流不大,勉强够用。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林述房间的灯已经灭了,门缝下面没有光。沈亦臻回到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这个房间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车流声,没有隔壁的电视声,
甚至连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没有。他躺在黑暗里,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击——不,不是敲击,
是指甲在刮什么东西。从墙壁里传出来的,就在他床头靠着的那面墙。他屏住呼吸,
侧耳去听。声音停了。等了大概一分钟,没有再响起。沈亦臻翻了个身,
觉得是老房子的水管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身的同一时刻,
走廊对面那扇关着的门后面,林述正坐在床边。他没有睡。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
背心下面,左侧肋骨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他低头看着那块淤青,
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然后抬起头,看向房间的角落。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对着那个方向笑了一下。沈亦臻是被闹钟叫醒的。早上七点,天已经亮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发现林述已经出门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
旁边碟子里有半块腐乳和一根油条,油条用保鲜膜盖着,怕凉了。粥还是温的。
沈亦臻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他一个人在陌生城市实习,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一个素不相识的室友能这样照顾他,确实让他觉得没那么孤独了。他吃完早餐,洗了碗,
出门去公司。第一天实习还算顺利,带他的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
话不多但交代事情很清楚。同事也还算友好,中午有人叫他一起吃饭,
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跟着几个实习生坐在台阶上吃。
下午六点下班,他坐地铁回去,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没锁。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林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回来了?吃饭没?
”“还没。”“我做了红烧排骨,还有西红柿鸡蛋汤,一起吃。”沈亦臻换了拖鞋走进来,
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排骨装在白瓷盘里,撒了葱花,卖相比他在老家饭馆里吃的还好。
“你做饭这么厉害?”“一个人住久了,慢慢学的。”林述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尝尝,
看合不合口味。”沈亦臻咬了一口排骨,肉质酥烂,酱香浓郁,咸甜适中。
他忍不住夸了一句,林述就笑,说喜欢就多吃点。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一个本地新闻频道,
沈亦臻没太注意听,但有一句话飘进了他耳朵里。“……警方仍在搜寻失踪人员,据悉,
失踪者为本市居民,男性,二十四岁,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是四月十七日晚间,
地点为城东老区……”林述拿起遥控器换了台。“这种新闻看着糟心。”他说,语气随意。
沈亦臻没多想,继续吃饭。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日常。每天早上他出门时,
林述已经做好了早餐放在灶台上,有时候是粥和油条,有时候是煎蛋和吐司,
有时候是前一晚剩的菜加热后配米饭。每天晚上他回来,林述都在家,
不是在做饭就是在看电视,偶尔会问他一句今天工作怎么样。
沈亦臻觉得这个室友简直好得不真实。他甚至开始觉得,在这个陌生城市里,
林述是他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第四天晚上,事情开始不对了。
那天沈亦臻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是锁着的,
这很正常,林述平时不会反锁门,但偶尔也会锁。他用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没开,
走廊尽头林述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林述?”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换了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听见了那个声音。又是指甲刮墙的声音。
这次比第一天晚上更清晰,更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疯狂地抓挠。
声音从林述房间的方向传来,隔着墙壁,沉闷而急促。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林述房门前,
敲了敲。“林述?你没事吧?”声音停了。门开了。林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长袖睡衣,
表情正常,甚至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我听见……”沈亦臻顿了一下,
“你房间里有什么声音。”“声音?”林述偏了偏头,“什么声音?
”“像是……指甲刮墙的声音。”林述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了。“可能是老鼠吧,
这栋楼老,墙里有时候会有老鼠。”他侧身让出门口,“你要进来看看吗?
”沈亦臻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整洁,床铺平整,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显示的是一个文档页面。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异常。“不用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沈亦臻说。“早点睡吧。”林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上班。
”沈亦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躺在床上,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些不对劲,
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林述的房间。床。书桌。
电脑。窗帘。等等。窗帘。他猛地睁开眼睛。他刚才看见林述房间的窗帘是拉严的,
但林述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如果窗帘是拉严的,房间里应该是黑的,
但他明明看见门缝下面有线光透出来。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他坐起来,盯着对面的墙壁。
不,不对。他看见的门缝下面的光,是林述开门之后才透出来的。他敲门之前,
门缝下面是黑的。所以林述之前是关着灯在房间里。那他在黑暗里做什么?沈亦臻重新躺下,
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林述可能只是在黑暗里听音乐,
或者在冥想,或者只是忘了开灯。这些都很正常。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然后他看见了。
床头靠着的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此刻,
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见那道裂缝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长。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划开墙壁。沈亦臻盯着那道裂缝,
心跳加速。他想开灯,但手指僵在原地,不听使唤。裂缝停了。
墙上出现了一道大约二十厘米长的口子,像一条蜈蚣趴在白色的墙面上。他把手贴在墙上,
感觉到墙面是温热的。不是墙体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热,是活物的温度。
第二章裂痕沈亦臻一夜没睡。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盯着墙上那道裂缝直到天亮。
裂缝没有再变化,安静的像一条普通的墙面裂纹。但他的手还记得那种温度——温热,
带着某种微弱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呼吸。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他关掉闹钟,
走出房间。林述不在。厨房灶台上没有早餐,客厅里也没有人。林述房间的门关着,
沈亦臻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沈亦臻站在门口,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是那种多疑的人,
但这几天积累起来的细节开始在他脑海里拼凑——林述永远在他回来之前到家,
林述从来不带朋友回来,林述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林述房间里有他不知道来源的光线。他回到自己房间,快速洗漱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经过走廊,看了一眼卫生间。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毛巾架上挂着一条灰色毛巾,是林述的,还是湿的。他刚洗过澡。但沈亦臻从起床到现在,
没有听见卫生间有任何动静。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林述紧闭的房门。
湿毛巾说明林述不久前还用过卫生间,但现在他人不在房间里,门却锁着。这栋公寓在六楼,
只有一个出入口,沈亦臻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坐在客厅里——因为他没有吃早餐,
所以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如果林述出门,他一定会看见。林述没有出门。
但他不在房间里。沈亦臻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也许林述在他起床之前就已经出门了,毛巾是昨晚的,只是还没干透。老房子的通风不好,
毛巾干得慢很正常。他拿起背包,出了门。一整天在公司,他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带他的方主管交代的任务他做错了两处,方主管看了他一眼,没说重话,
只是把错误的地方圈出来让他重做。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报了个平安。
母亲回了一条语音,问他住得怎么样,室友好不好。他打了几个字回去:“挺好的,
室友很照顾我。”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下午五点半,
他提前完成了工作,跟方主管说了一声就下班了。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但太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面,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橘红色。
他在地铁上做了一个决定——今天回去之后,他要跟林述谈谈。不是质问,只是聊聊,
看看对方的反应。如果一切正常,那就是他自己想多了。从地铁站到公寓走路需要十二分钟,
经过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小区围墙,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
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A4纸,黑白打印,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圆脸,戴眼镜。
沈亦臻的脚步停了。他凑近看了一眼,照片下面写着:陈昊,男,24岁,身高172厘米,
于4月17日晚间在城东老区附近失踪,失踪时身穿灰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
如有知情者请联系……4月17日。灰色卫衣。他想起林述第一天晚上穿的灰色卫衣,
洗到起球的那件。他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脸,圆脸,戴眼镜,和林述有几分相似,
但不是同一个人。林述的脸更圆一些,眼镜是金属框的,照片里的人戴的是黑框。
他拍了一张寻人启事的照片,继续往公寓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404房间的窗户亮着灯,是客厅的那扇窗。林述在家。
他上楼,开门。林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今天回来得早啊。
吃饭没?我做了酸菜鱼。”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个白瓷大碗里盛着酸菜鱼,
汤面上飘着干辣椒和葱花,鱼片切得薄厚均匀,卖相依然很好。沈亦臻换了鞋,
走到餐桌前坐下。林述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尝尝,鱼是今天菜市场新到的,
很新鲜。”沈亦臻喝了一口汤,酸辣鲜香,确实很好。他放下碗,看着林述。“林述,
你在这住了多久了?”“两年多了。”林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楼……不太对劲?我是说,隔音很差,有时候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林述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老房子都这样,习惯就好。
”“昨天晚上我墙上裂了一道缝。”林述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缝?”“床头那面墙,
大概二十厘米长,很细,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林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亦臻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亦臻跟在他后面。林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墙上那道裂缝。他伸出手,
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然后把脸凑近,眯着眼睛看。“这是墙皮老化,没什么大问题。
”他转过头来,“我明天买点腻子给你补上。”“你摸一下。”沈亦臻说。“什么?
”“你摸一下那道裂缝,看看是不是温的。”林述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重新伸出手,把掌心贴在裂缝上。“凉的。”他说。沈亦臻走过去,自己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冰冷的墙体,和他昨晚摸到的温热完全不一样。他缩回手,站在床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地说:“别想太多,你刚来这个城市,
工作压力又大,晚上睡不好容易疑神疑鬼。我当初刚搬来的时候也这样,总听见怪声音,
后来发现是楼上的水管。”“可能吧。”沈亦臻说。林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房间继续吃饭。沈亦臻站在自己房间里,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确定自己没有记错。昨晚那道裂缝是温热的,甚至有脉动。但现在它是凉的。
要么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之后——虽然他没怎么睡——让那道裂缝变凉了。他走出房间,
重新坐到餐桌前。林述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对了,”沈亦臻想起那张寻人启事,
“我在巷子里看见一张寻人启事,失踪的那个人叫陈昊,二十四岁,穿灰色卫衣……”“啪。
”林述手里的纸巾掉在了桌上。他低头去捡,动作很快,捡起来之后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种事儿多了去了,大城市每年失踪不少人。”他站起来,端着碗筷走向厨房,
“你一个刚来的,别瞎操心。”沈亦臻注意到林述的手指在发抖。非常轻微的颤抖,
如果不是他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你认识陈昊吗?”沈亦臻问。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不认识。”林述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太清楚,
“我怎么可能认识。”那天晚上,沈亦臻没有再听见指甲刮墙的声音。但他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公寓里的每一丝声响。楼上有脚步声,很轻,来回走动,
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之后停了。隔壁402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急促,像在争吵。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听见了林述房间的门开了。声音很轻,
是门轴转动时细微的吱呀声。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他的房间门口,走向客厅。
沈亦臻屏住呼吸,从床上坐起来。他的房间门没有锁,他慢慢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从缝隙里往外看。客厅里没有开灯,但落地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
把客厅照成一种昏暗的灰蓝色。林述站在客厅中央。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和深色短裤,
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他面对着电视柜上那排相框,一动不动。沈亦臻看了大概三十秒,
林述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一尊雕塑。然后林述动了。他走向电视柜,
拿起第四张相框——那张被记号笔涂掉了脸的照片。他双手捧着相框,低下头,
把额头贴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沈亦臻听见了一种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哭泣,
又像是喃喃自语。他听不清林述在说什么,
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的温柔。林述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两分钟,然后放下相框,
转身走向厨房。沈亦臻看见他从厨房的刀具架上拿了一把刀。不是菜刀,是一把水果刀,
刀刃大约十厘米长,在路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林述拿着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沈亦臻看见那片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疤痕,排列整齐,
新旧交叠,像一条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林述用刀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小臂滴落在地板上。
林述把沾了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的嘴唇在动,
无声地说着什么。沈亦臻站在门后,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然后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门合上,回到床上。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他不是害怕自残的行为。他害怕的是林述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种表情。
那是一种微笑。很轻,很淡,像一个人终于见到了思念已久的人。第二天早上,
沈亦臻走出房间的时候,林述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他穿着长袖衬衫,
袖子扣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是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客厅地板干干净净,
没有血迹。“早。”林述抬起头,笑着说,“昨晚睡得好吗?”沈亦臻看着他的笑脸,
圆圆的脸上架着金属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看起来温和无害。“挺好的。
”沈亦臻说。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粥碗。粥还是温的,熬得浓稠,米粒开花。
他低头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那天上班的时候,
沈亦臻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城东老区失踪陈昊。搜索结果不多,一条本地新闻,
几个论坛帖子。新闻很简单——陈昊,男,24岁,某科技公司程序员,
4月17日晚间在城东老区失联,监控显示他最后出现在城东老区翠湖路一带,
之后便没有了踪迹。警方已介入调查,目前无进展。他又搜了“城东老区失踪”,
出来更多结果。近三年来,城东老区一带共有六起失踪案件,全部是年轻男性,
年龄在22岁到28岁之间。六起案件都没有找到尸体,没有找到嫌疑人,没有破案。
最后一条失踪案发生在三个月前,失踪者叫周远,男,26岁。
沈亦臻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和照片,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又搜了“林述”这个名字,
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没有社交媒体,没有工作经历,没有任何**息。
这个人就像是一张白纸,或者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打开和房东的聊天记录,
找到房东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房东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沙哑,
背景音嘈杂。“您好,我是404的新租客,沈亦臻。我想问一下,和我合租的那个林述,
他在这住了多久了?”“林述?”房东停顿了一下,“谁?”“就是404的租客,
之前是您让他找合租的。”“小伙子,你是不是搞错了?”房东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404之前只有一个人住,姓周,叫周远。三个月前他突然说不租了,搬走了,
我才让你补进来的。没有什么林述。”沈亦臻的手指僵在手机壳上。“您确定?
404之前住的人叫周远?”“对啊,周远,二十六岁,在什么广告公司上班。
他搬走之后我才把房子挂出去的。你说林述是谁?”“没……没事,可能我搞错了。
”沈亦臻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搜索页面。周远。
三个月前失踪的周远。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的,
僵硬的。他突然想起来,第一天晚上林述说过的话——“之前还有一个室友,上个月搬走了。
”上个月。但房东说三个月前就搬走了,而且那个人叫周远,不是林述。如果林述不是租客,
那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住在404?为什么自称是合租室友?
为什么给沈亦臻做饭、留早餐、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沈亦臻拿起手机,
打开和房东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他找到房东发给他的合租信息——一条文字消息:“合租,
月租800,水电平摊,室友姓林,人很好,你直接去就行。”姓林。这条信息是房东发的。
但房东刚才在电话里说不知道林述是谁。他重新拨了房东的电话。“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亦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刚才的通话还在列表里,同一个号码,
打了两次。第一次接通了,第二次是空号。他咬了咬牙,拨了第三次。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沈亦臻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述的脸——圆脸,金属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想起林述给他做的每一顿饭,想起林述每天早上留在灶台上的早餐,想起林述说“别客气,
以后就是室友了”时温和的语气。他想起那个额头抵在相框上的背影,
那个在黑暗中微笑的表情,那把沾血的水果刀。他睁开眼睛,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下班之后,
他要回404,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今晚就搬。第三章第四个沈亦臻没有等到下班。
他请了假,方主管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就批了。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太阳还很高,阳光打在他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灼热感。他在路上买了一个编织袋,
又在一元店买了一把锁。他打算回去之后把自己的东西塞进袋子里,然后离开。如果林述在,
他就说公司临时安排出差,需要搬去酒店住。如果林述不在,他就直接走,然后把门锁上。
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六楼。404的窗帘拉上了。
他之前没有见过林述白天拉窗帘。他站在楼下,犹豫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又坏了。他摸着扶手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看见消防栓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
头发扎成马尾,背对着他,面朝墙壁站着。沈亦臻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在看墙上的一张纸。那张纸是一张寻人启事。
和他在巷子里看到的那张一样——陈昊,男,24岁,4月17日失踪。
但这个女人站在寻人启事前面,一动不动,像是在读上面的每一个字。
沈亦臻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你好?”他试探性地开口。女人没有反应。
“你没事吧?”女人慢慢转过头来。沈亦臻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二三岁,眼睛红肿,
明显哭过。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神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你是住这里的?
”她问,声音沙哑。“对,我住404。”女人的眼睛突然聚焦了,直直地盯着他。
“404?”“怎么了?”“你住404?”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你一个人住?
”“我……和一个室友合租。”“室友?”女人的表情变了,
变成了一种沈亦臻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什么室友?”“姓林,叫林述。
”女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消防栓的玻璃罩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你说林述?”沈亦臻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认识他?”女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抖动。沈亦臻听见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拼命想把声音咽回去,
但咽不下去。“对不起,”沈亦臻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到底……”“你不应该住在那里的。
”女人抬起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你不应该住在404。”“为什么?
”“因为林述已经死了。”沈亦臻觉得自己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什么?”“林述,
一年前就死了。”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
“他是我的男朋友。一年前的今天,他在404里死了。”沈亦臻张了张嘴,
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叫苏晚。”女人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林述是我男朋友,
我们在404住过。一年前,他在那个房间里上吊了。就在他的房间里。”“不可能。
”沈亦臻摇头,“我每天都在和他说话,他给我做饭,给我留早餐,
昨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吃了酸菜鱼。”苏晚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让沈亦臻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怜悯。
“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出门?”沈亦臻站在原地,
大脑飞速运转。苏晚说得没错——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述出门。每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
林述要么已经出门了,要么就是在厨房里。每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林述永远在家。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述从外面回来的场景。“你有没有问过他的电话?”苏晚问,
“你有没有加过他的微信?你有没有看过他的身份证?”沈亦臻愣住了。
他没有林述的电话号码。他们没有加过微信。林述说自己的手机坏了,正在修,
所以一直都是当面交流。沈亦臻觉得这很正常——他们是室友,每天都见面,
不需要电话联系。但现在想起来,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你等一下。”沈亦臻说,
然后快步上楼。他不信,他要去确认。他跑到六楼,打开404的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餐桌上的酸菜鱼碗筷还在,和昨天晚上一样,但碗里的鱼已经不见了。
沈亦臻走过去看了一眼——碗里是空的,但碗壁上残留着汤汁,汤汁已经干了,
结成一层褐色的膜。这不对。如果是昨天晚上吃的,汤汁不会干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