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站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站台上等着的不是普通旅客。
楚柒柒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站台一侧停了两辆军用吉普车,旁边站着七八个穿军装的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板宽厚,国字脸,军装上衣四个兜,腰扎武装带,皮靴锃亮。
光看他身边那几个兵毕恭毕敬的架势,楚柒柒就知道这人至少是个营级以上的干部。
卧铺车厢的门打开了。
贺铮在两个便装手下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军装外套,左肩上的血迹被遮住了大半,但脸色还是白得厉害。
站台上的中年军官三步并两步迎上去,表情又急又怒。
“贺团!怎么伤成这样?上头不是安排了护送吗?人呢?医疗队呢?!”
贺铮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了点意外,人我都控制住了,在三号车厢里,你带人去提。”
中年军官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挥手带着几个士兵冲上了火车。
楚柒柒在车窗后面磕了一颗花生。
贺团。
团级干部。
二十五六岁的团级军官,放在这个年代那是相当炸裂的履历了。
怪不得对面下了这么大的血本来截杀他。
她本来打算安安静静当个路人甲,等火车继续开就完事了。
但贺铮的目光扫过了车窗。
他在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缩在角落啃花生的楚柒柒。
然后他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楚柒柒一看他过来,赶紧把花生袋子塞进挎包里。
“贺同志,你该去看医生了,别过来找我啊,我又不是大夫。”
贺铮站在窗外,隔着车窗跟她说话。
他的声音很哑,失血让他的气力明显不足,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很清晰。
“楚柒柒,你救了我和战友的命。这个人情,我贺铮记着。”
楚柒柒眨了眨眼。
“记着就行,不用急着还。”
贺铮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进车窗。
是一枚铜质的证章,巴掌大,上面刻着一颗五角星和一串编号。
“这是我的随身信物。你到了红旗军区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拿着这个去找第七师的警卫连,报我的名字。”
楚柒柒接过来翻了翻。
证章背面刻着:红旗军区陆军第十二师侦察团,贺铮。
第十二师?
她要找的沈长明在第七师。
虽然不是一个师,但好歹是同一个军区的,关系肯定比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要强。
“行,那我就收下了。”楚柒柒把证章收进了挎包。
贺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在这个年代的阳光下,这个小姑娘瘦得下巴都尖了,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亮得过分。
不是小姑娘该有的那种单纯的明亮。
是见过大世面,经历过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锋芒的亮。
他在战场上见过有这种眼神的人。
全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
“楚柒柒。”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到了红林市,小心点。”
楚柒柒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贺铮没有解释,中年军官在后面喊他,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上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吉普车驶离站台,消失在了清晨的公路尽头。
楚柒柒靠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里的证章。
“到了红林市,小心点”,这话总不会无缘无故说吧?
红林市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难不成红旗军区内部也不太平?
她想了想,把这事搁在脑后。
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连末世都活过来了,还怕区区七零年代的人际关系?
火车在六安站停了四十分钟,等铁路那边确认轨道安全之后才重新发车。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太平。
楚柒柒在角落里睡了一觉醒来,吃了两个馒头配咸鸭蛋,又磕了半斤花生。
旁边那个分到花生的大哥早就下车了,她的角落没人打扰。
火车一路南下,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灰色土地渐渐变成了绿油油的水田和丘陵。
空气也变得潮湿温暖了。
下午三点,广播里传来了播报声。
“各位旅客同志请注意,前方到站红林市站,有在红林市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楚柒柒站起来,拎着她那个空荡荡的挎包,里面就放了几颗花生壳做样子,真正的东西全在空间里,跟着人流往车门挤。
红林市站比北城站小得多。
出了站台,迎面是一条不算宽的柏油马路,两排梧桐树夹道,叶子绿得发油。
路边有几个卖茶叶蛋和包子的小摊,赶着驴车的老头慢悠悠地从车站门口经过。
南方城市的味道扑面而来。
楚柒柒站在车站广场上,展开那张在北城买的地图。
红旗军区在红林市西北方向四十公里外的山区里。
四十公里,步行的话得走一整天,坐车的话……
她看了看广场上停着的几辆客运班车,问了问售票的大姐。
“去西北边大青山方向的班车,今天还有吗?”
售票大姐看了她一眼。“大青山?那可是部队的地盘,一般老百姓进不去。小同志,你去那边干啥?”
“探亲。”
“探亲啊?那得有接收单位开的证明信才能坐军邮班车。普通班车只到清河镇,再往里头就不走了。”
“从清河镇进去还有十五公里山路,一路都是部队的哨卡,没有手续你连山脚都到不了。”
楚柒柒掏出五毛钱买了一张去清河镇的车票。
剩下的十五公里山路?那不是有腿就能走么。
至于岗哨……她手里有贺铮的证章,还有外公的玉牌和信纸,怎么也能搭上话。
班车下午四点发车,楚柒柒在车站旁边的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
花了一毛六分钱外加二两粮票。
粮票是她从空间里原主的遗物中翻出来的,夹在一本语录里压得平平整整。
不是她空间里没吃的,而是她觉得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包子有股特殊的面香味,想尝尝鲜。
包子果然好吃。
猪肉大葱馅,个头比她拳头还大,一口下去油汁四溅。
楚柒柒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包子,看着红林市街头的人来人往,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不用打丧尸,不用抢物资,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这日子,她可太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