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电话拨出去前,宋婳就已经想好,如果对方接了她就立马挂断。
她也说不清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单纯好奇吧。
可当真正确认那就是江砚初后,悬在挂断键上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地顿住了。
简单的一个“喂”字,瞬间将她拽回了前世他们最后的通话——
她害怕地缩在角落,一言不发;他也不多问。电话就这样一直通着,仅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在跨越的空间中纠缠。
她突然就又想问他好多好多问题:
为什么他也在那个村子里?恰巧路过吗?
为什么当年要娶她,帮她平债?
若这场婚姻本就是作为偿还的条件,那又为何…要在她提离婚时,答应得那般干脆?
诸如此类的,前世她便从未弄懂亦不敢发问的疑虑层层上涌,哽在喉头,酸涩欲出。
然而下一秒,就被对方冷冷的追问给压了回去:“哪位?”
宋婳背脊一僵,骤然回神。
似乎重生的喜悦完全盖住了过往的沉痛。
甚至她都不愿去思考,那时追杀她的歹徒到底和她有什么深仇旧恨?还是因为当年她的无心之失吗?
就已经彻底沉浸在了少女的人设里,扮演着这个可以莽撞而不计较后果的宋婳。
但这样是不行的,她知道。
她慌忙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红色的…
像鲜血。
像那时从江砚初身上滴落的朵朵鲜花。
握着这支新款的苹果6plus,手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可爱的卡通挂绳一起晃动,狼狈尽显。
“婳,怎么了?没打通吗?”
耳边,来自李惜书的问询声渐渐清晰。
眼前,关于前世的惨烈画面愈发模糊。
宋婳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嗯。”
然后将通话记录左滑,轻按删除。
无论如何,现在的江砚初还好好的,不是吗?
哪怕给她的感觉也很疏离,但至少没那么阴森、没那么让她不敢接近。
他会送素不相识的同学去医务室;会蹲在路边关心受伤的小狗;会和她说谢谢;会借她钱坐车。
同样也会…接受她的靠近,对吧?
想着想着,宋婳僵硬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笑意爬上眉梢。
同一个号码,居然用了这么久,真是…
她正暗自腹诽着江砚初的守旧,结果一抬眸,就对入了李惜书玩味十足的眼神。
“打给的谁呀?”
李惜书绕过宿舍床的支架,探头凑近,仿佛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不会是…今天你盯着人家流鼻血,人还背你去医务室的那个小帅哥吧?”
-
这通莫名的来电主动挂断后,江砚初微微蹙了蹙眉,有些疑惑。
一支银黑色的按键机握在手里,还不够他手掌大。
点开通话记录,确认是陌生的手机号时,他略松了口气。
而上一通电话,还是座机号打来的病危通知。
这支手机是外婆的,他没有手机。
外婆生病以后,除了医院就再没人打进过任何电话。
所以每一次电话响起,他都会异常紧张。
还好…
“喂!小子!我要你帮我拿的碘伏你拿了没有啊?你他大爷的在那里发什么呆?”
打印店老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掐断着他的思绪。
“店里都快忙死了!你今天本来就来得迟,还杵这儿偷懒!工钱不想要了是吧?!”
江砚初闻言,将二手的诺基亚装回口袋,低头从柜子里继续翻找着老板要的碘酒。
“我他妈都自己来了,还用你找?磨磨唧唧的。”
地中海的中年大叔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一边挥手催江砚初去干活。
“你赶紧去前面给人把证件照修好印出来,还有几十个人排着队呢!快去!待会儿要是走一个我就从你工钱里扣!”
临大刚开学,这几天要证件照的学生格外多。
一套精修的证件照下来就能盈利个上百,比平时打印个几张破纸赚钱得多,老板自然不愿意流失任何一位顾客。
“嗯。”江砚初转身,余光扫过老板不小心被切书刀割到的伤口,墨色瞳孔闪过抹湿意,阴阴沉沉。
严格来说,他并没有迟到。
和老板约定的上班时间是19:00,他是18:58到的。
而且只有今天来迟了一点,他的工作内容也不包含帮老板跑腿拿药。
但他不想计较。
一个连几千块钱学费都拿不出的人,也没资格和能给他钱老板计较。
其实早在暑假的时候,他就已经挣满了四年的学费。
一年是六千八百块。
四年也才两万七。
挣起来不算容易,但努努力也就够了。
那,如果是一百个六千八呢?
他坐回电脑前,鼠标熟练地在Photoshop上推拉着每一张笑脸。
笑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对于这些愿意花一百甚至几百来拍证件照的学生来说,更简单了,无论是僵硬的或是自然的。
毫无疑问,他们的家庭都不会为了区区六千多块钱发愁。
以前的江砚初尽力不会,外婆也努力地让他们祖孙二人的小家不会。
可现在,外婆住在ICU一天的费用,就是他一年的学费。
外婆的手术,则是近百年的学费。
医生说,保守估计是五十万,心脏二尖瓣、三尖瓣置换所用的生物瓣膜占大头,进口的,不在医保报销的范围内。
从小跟着外婆蜗居在不同门卫室长大的江砚初,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概念。
也清楚那是什么概念。
他给舅舅打过电话。
舅妈在一旁嚷着说要放弃治疗。
放弃是什么意思?
江砚初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从大山里辗转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晕到都吐出了血丝,还坚持要来福利院接走他的外婆,没有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