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外,梧桐树荫遮挡不住攀升的暑气。
安雨荷把代数课本塞进书包,扣好搭扣。
她抬头看向何泽慧,神情认真。
“明天周一,上午学校安排了摸底测验。你落了几天课,回去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测验成绩要记入档案的。”
“知道了。你也早点回。”何泽慧点头。
周一一早,何泽慧走进教室。
教室在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吱嘎响。
黑板上方贴着一张纸标语,“学习为建设新龙国服务”。
三十多张课桌排得密密匝匝,窗户全推开了,也挡不住闷热。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原本空着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男的穿着挺括的白衬衫,下摆整齐扎在黑色长裤里。
五官立体,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轮廓分明。
何泽慧扫了一眼,脑子里迅速闪过21世纪某位拿过国际大奖的硬汉派男影星的面容。
两人眉眼极为神似。
巨帅。
这人就是陆容熙。
旁边的女孩穿着阴丹士林蓝的布裙,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白净,正低头翻看国文课本。
这是陆又薇。
她在低头看书,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何泽慧一眼。
目光交汇了一瞬。
陆又薇先移开了视线。
陆容熙始终没有抬头,但何泽慧路过他桌边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跟着她移了一段。
她坐回自己位子上,翻开课本。
安雨荷从后面戳她的背。
“看见了吧?就是他俩。”
“嗯。”
“帅不帅?”
何泽慧没回头。
上课铃响了。
周先生推门进来。
五十来岁的老教师,戴圆框眼镜,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先看向何泽慧。
“何泽慧,身体大好了?”周先生的声音带着常年讲课的沙哑。
何泽慧站起身回答:“全好了,谢谢先生惦记。”
“坐下。身体是本钱,以后注意。”周先生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测验两个大字。
“清空桌面,无关书籍收进书包,现在发卷。”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教室里散开。
何泽慧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题目。
这是一张代数与几何的混合卷。
她拿起钢笔,拔下笔帽。
脑海中的知识体系瞬间启动。
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和几何图形在她眼中自动拆解成最基础的逻辑链。
她低下头,笔尖接触纸面,没有丝毫停顿,写下答案。
陆容熙转过头,视线掠过两排课桌,落在何泽慧飞速移动的笔尖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
旁边的陆又薇也偏过头,顺着哥哥的视线看了何泽慧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答题。
中午放学,何泽慧一路小跑回家。
三姐何泽兰今天轮早班,上午就下工了。
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杂粮粥,案板上切好了一盘腌菜。
“小妹回来了,洗手吃饭。”
何泽慧洗了手,端碗坐下。
赵桂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四个搪瓷饭盒,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小妹,吃完饭你跑一趟机械厂,给你爸、你大哥、你二哥、你四姐送饭。”
“食堂呢?”
“食堂上个月拆了在修,说是要扩建。等修好了就不用你跑了,这阵子先辛苦你。”
赵桂兰一边说一边往饭盒里扒粥、装菜,手脚麻利,盖子一扣一拧,拿布条把四个饭盒穿成一串,系好提手。
何泽慧三口两口吃完,提起饭盒就走。
她走出巷口。
五月的沪市街道透着股勃勃生机,墙上贴着“支援国家建设”的大红标语,半空中交错的电车线网切割着蓝天,铛铛的电车声伴随着自行车清脆的**。
机械厂的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用红漆大字写着“沪市第三机械制造厂”。
传达室的大爷认得她,摆摆手放行了。
她穿过厂区的空地,经过一排红砖厂房。
远远就听见车间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机器轰鸣。
何泽慧循着记忆走向第三车间。
刚到车间门口,就发现气氛不对。
车间中央围着一圈人。
何德义、何泽强和何泽梅都在人群外围站着,个个伸长了脖子。
人群中间是一台庞大的墨绿色苏式铣床。
这台机器停转了。
“方师傅,到底能不能修好?”一个穿着洗旧军装的女人站在铣床前。
她留着短发,眉毛浓黑,眼神锐利。
她是驻厂军代表樊春竹。
方文宇满头大汗。
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身上沾满油污。
“樊代表,传动箱卡死了。进给机构不动作。我们拆了外盖,查了齿轮咬合,没发现断齿。这苏式机器内部结构复杂,没有图纸,不敢乱拆。”
樊春竹眉头紧锁,声音沉冷:“这批军工零件明天必须交货。前线的同志在等。下午三点前修不好,你们整个车间都要受处分。”
周围的工人们噤若寒蝉。
何德义擦了把脸上的汗,小声跟二儿子嘀咕:“这洋机器娇贵,上个月刚运来,咱们根本摸不透脾气。”
何泽慧提着饭盒,挤开人群走进去。
“爸。”她喊了一声。
何德义转过头,惊了一跳:“小慧?你怎么进来了,这里脏,赶紧出去。”
何泽慧没退。
她把饭盒交给了爸,让他们寻个僻静的地方去吃饭,目光直接锁定那台瘫痪的铣床。
只一眼,机器的结构图纸、传动原理、常见故障点就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这是绝对的技术降维。
她跨前一步,指着铣床主轴箱侧面。
“进给过载保护跳脱,不是齿轮问题,是里头的安全离合器出了故障。”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孩身上。
方文宇愣住了。
他打量着何泽慧:“老何,这是你家小闺女?”
“是,是。”何德义将饭盒交给二儿子,急忙拉住何泽慧的胳膊,“小慧,别胡说。方师傅面前哪有你插嘴的份。”
何泽慧站稳身形,挣开父亲的手。
她直视方文宇。
“方师傅,进给箱有异响吗?”
方文宇下意识回答:“停机前有轻微的咔嗒声。”
“那就是了。”何泽慧走到工具架旁,抽出一把合适的十字螺丝刀和一把固定扳手。“咔嗒声是钢球离合器打滑。进给抗力过大,打开离合器端盖,看弹簧和钢球。”
她说的全是工业术语。
樊春竹盯着何泽慧,眼神变了。
“让她拆。”
“代表,这……”方文宇还想劝阻。
“出问题我负责。”樊春竹一挥手。
何泽慧走到铣床前。
她手中的扳手卡住端盖螺栓,手腕发力,动作利落。
拆卸、拧转、取盖,一气呵成。
几分钟后,内部结构暴露出来。
何泽慧伸出两根手指,从油泥中捏出一块断裂的金属片。
“定位半圆键断了,导致动力无法传递。”
人群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方文宇凑近一看,脸色由白转红,又转为震惊。
他一把拿过那半截金属片,看了又看。
“老方,库房有备件吗?”樊春竹立刻问。
“有!有同规格的键!”方文宇激动得直搓手,大喊徒弟去拿。
换上新件,重新装配。
接通电源,按下启动按钮。
铣床发出平稳的嗡鸣声,刀具重新开始切割金属,铁屑飞溅。
车间里爆发出掌声。
工人们此刻眼神里全是敬佩。
何泽梅直接冲过来抱住何泽慧的胳膊。
“好!很好!”樊春竹大步走到何泽慧面前,上下打量她。“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何泽慧。”
“谁教你的这些?”
“平时看机械方面的外文书,自己琢磨的。”
何泽慧的回答滴水不漏。
樊春竹眼中闪过欣赏。
“有没有兴趣来机械厂上班?我可以直接拍板,给你定二级工的待遇。”
此话一出,周围满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何德义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二级工,这等于直接拿到了高待遇。
何泽慧迎着樊春竹的目光,语气平静:“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不想工作。”
人群哗然。
“哦?”樊春竹挑起眉毛。
“我要参加今年的全国统一高考。”何泽慧说的字正腔圆。
“我要考大学。去读机械工程系。”
樊春竹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眼前这个坚定的女孩,缓缓点了点头。
“有志气,国家正是需要高学历技术人才的时候,我祝你考上。”
晚上,何家那间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
七口人围着矮桌吃饭,吃着红薯饭与炒青菜,外加一碟切成细丝的咸菜。
桌上的气氛却异常热烈。
何德义端着饭碗,神采飞扬。
“你们是没看见!小慧今天在车间里,那叫一个威风!几扳手下去,就把那毛熊国来的机器修好了。连军代表都对她刮目相看!”
大哥何泽远一脸懊恼,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我那会儿被人叫去仓库领料了!这么大的事我居然没亲眼瞧见!太可惜了!”
四姐何泽梅竖起大拇指。
“小妹今天可算帮了咱们全家的大忙。方师傅下午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还夸爸生了个好女儿。”
二哥何泽强扒了一口饭,眉头却拧在一起。
“小妹厉害是真厉害,可她拒绝了二级工的指标,这太可惜了。”
何泽强放下筷子,看着何泽慧。
“小妹,你不知道现在外头的形势。到处都是失业潮,纱厂、烟厂、火柴厂都在裁人。咱们厂也险些受到波及。上个礼拜,厂里号召在职工人给失业工人捐款。咱们家四个人,每人扣了一天的工资支援救济基金。这种时候,能有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别人求都求不来。”
“让她考。”赵桂兰开口了。
桌上安静了。
赵桂兰夹了块腌菜放进何泽慧碗里。
“车间的活我也干过,腰疼腿酸无非就是熬。小妹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四岁跑到村口私塾偷听先生讲课,回来在地上拿树枝写字。五岁教你们认字,六岁把九九乘法口诀编成顺口溜,你们一个个全是她教会的。”
三姐何泽兰接过话头,笑着说:“我当年进纱厂,登记表上要填名字做算数,考官出了三位数的乘法,旁边好几个姑娘都算不出来。我算出来了,考官当场就收了我。”
赵桂兰点头。
“我后来能调去做会计,靠的也是小妹教的算账法子。你爸进机械厂考技术工,笔试那道计算题,不是小妹前一晚上教的?”
何德义咽下嘴里的粥,没否认。
何泽慧低着头扒饭,耳根子有点发烫。
这些事原主做的。
她还不一定是原主,功劳却落在了她头上。
“所以她能考上。”赵桂兰的话掷地有声。
“这个家,谁都不许拦她。”
何泽远第一个响应。
“不拦,谁敢拦我妹,我跟谁急。”
何泽梅犹犹豫豫想说什么,被何泽兰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也点了头。
夜深了。一家人进入梦乡。
深夜,市属第六中学的教员宿舍里。
周先生披着衣服,坐在书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批改白天的卷子。
他抽出何泽慧的那张卷子。
目光扫过第一题,正确。
跟着看第二题,也正确。
当他看到最后一道压轴几何大题的解题步骤时,他揉了揉眼睛,凑近灯火。
何泽慧用了一种极度精简、极度超前的代数几何转换公式,两步得出了最终答案。这种解法,他在一份内部参考的期刊上见过。
周先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拿红笔在卷面上打了一个巨大的勾。
满分。
一阵风吹过,煤油灯火苗跳动。
周先生看着那张试卷,心头涌起预感。
这次全国统一高考,第六中学,恐怕要出个真正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