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泽慧从座位上站起来，合上课本，走出课桌间的窄道。
布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响。
教室里三十多双眼睛全盯着她。
梁清淑缩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攥着那张六十一分的试卷，指甲把纸面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何泽慧走上讲台，站定。
周先生退后两步，让出讲台中央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向全班。
“在何泽慧上来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比大声呵斥更让人心慌。
“考试期间，何泽慧坐在第三排靠窗，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后相隔两排以上没有任何同学与她做同一套试卷。八门科目分八个时段考，每一场我都亲自监考，全程没有离开教室半步。”
他的目光扫过梁清淑。
“她的卷面整洁，书写格式规范，解题步骤完整，没有任何涂改痕迹。尤其是数学压轴题，她用了一种我从未在任何教材上见过的解法，两步直接得出答案。”
周先生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能作弊作出一种全新的解法，那这个人也不需要作弊了。”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梁清淑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在发抖。
“梁清淑同学。”
周先生点了她的名。
梁清淑浑身一哆嗦，慢慢抬起头。
“你当众诬蔑同学，没有证据就指控他人作弊，这种行为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取的。念在你近来家中有变故，我不做处分，但你必须当堂向何泽慧道歉。”
梁清淑的嘴唇抖了好一阵，最后站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
何泽慧站在讲台上，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
周先生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好，现在说正事。”
他转身看向何泽慧。
“何泽慧，八门功课全部满分，建校以来从未有过。你请了四天病假，落了整整五堂课，回来照样考满分，说明你的学习方法必定有过人之处。今天借这个机会，你跟同学们讲一讲，你平时是怎么学习的。”
何泽慧看着台下一张张仰起来的脸，理了一下思路，开口了。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每天花多少时间学习？”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回答。
“六七个小时吧，放学回家还得再看两三个小时。”
“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看书。”另一个女生跟着说。
何泽慧点头。
“那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看了一整天书，合上课本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台下好几个人同时点头，有人苦着脸笑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学习不是把时间填满就行。坐在桌前十个小时，真正有效的可能连两个小时都不到。”
安雨荷在下面插了一句。
“那怎么办？总不能只学两个小时吧？”
“当然不是。关键在于怎么让这十个小时都变成有效时间。”
何泽慧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主动回想。
“大多数人看书的习惯是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觉得自己会了。但你真的会了吗？你合上课本，能不能把刚才看的内容复述出来？”
她放下粉笔，继续说。
“复述不出来，说明你只是让眼睛扫过了那些字，信息没有进到脑子里。真正有效的学习，是读完一段之后合上书，自己问自己，这一段讲了什么，核心知识点是什么，跟前面学过的内容有什么联系。”
台下有人拿起笔开始记。
“第二个方法。”何泽慧在黑板上写下另外四个字。
提问检验。
“学完一个知识点以后，不要急着往下看。给自己出题，用这个知识点出三道不同的题目。如果你能出得出来并且做得出来，就说明你真的掌握了。如果出不来，说明你只记住了表面，没有搞懂原理。”
安雨荷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自己当老师？”
“对，自己教自己。你能把一个知识点讲给别人听，让完全不懂的人也听明白了，那你才算真正学会了。”
何泽慧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间隔复习。
“人的记忆有规律。今天学的东西，如果不复习，明天就忘了大半。但如果今天学完，隔一天复习一次，再隔三天复习一次，再隔一个礼拜复习一次，记忆就会越来越牢。”
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
“第一天记住十成，第二天不复习就只剩三成。但如果第二天花十分钟复习，就能恢复到八九成。第四天再花五分钟，就能稳固到九成以上。复习的次数越往后，需要花的时间越短，记忆保持得越久。”
教室里安静极了。
连梁清淑都忘了哭，抬起头盯着黑板上的曲线。
“第四个方法。”何泽慧写下两个字。
专注。
“很多人一边看书一边想别的事，或者做着题突然开始担心自己考不好，然后越想越焦虑越做不下去。”
她顿了一下。
“解决办法很简单。学习的时候只学习，不评价自己学得好不好。考试的时候只做题，不判断自己考得怎么样。所有的评价和判断都留到结束以后再做。”
有同学举手问了。
“何泽慧，可是有时候明明想专心，脑子就是控制不住会跑，怎么办？”
“换环境。”何泽慧回答得干脆。
“你在家里看书看不进去，就去图书馆。在图书馆坐久了也烦，就到公园的长椅上去。环境一变，大脑会重新集中注意力。另外，不要一直死磕最难的部分。学了半小时数学觉得吃力，就换一门你擅长的科目做二十分钟，让脑子缓过来。擅长的科目完成得顺畅，正好提振信心，再回头攻坚难点，效率反而更高。”
她在黑板上加了最后四个字。
举一反三。
“学完一个公式，不要只记结论。要想这个公式是怎么推导出来的，推导过程中用了哪些前提条件。如果改变其中一个条件，结论会怎么变？同样的方法能不能用到别的题型上？”
何泽慧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以上这些方法不是我发明的，是我在读书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总结出来的。各人情况不同，适合自己的才是最有效的。但有一条通用的铁律。”
她看着台下。
“理解永远比死记硬背管用。你真正搞懂了一个东西，就是忘了也能当场推回来。”
台下鸦雀无声了两三秒，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
安雨荷拍得最起劲，巴掌拍得通红。
“小慧，你太厉害了！”
周先生站在讲台侧面，双手抱臂，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原本确实有过一丝疑虑。
不是怀疑何泽慧作弊，而是无法理解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能做到八门全满。
但现在他不疑惑了。
一个能把学习方法拆解到这种程度的学生，拿满分才是合理的，拿不到满分才不合理。
“何泽慧。”周先生开口了。
“先生。”
“你刚才讲的这些方法，回去以后整理成文字交给我。我要在全年级教师会议上做推广。”
“好。”
“坐回去吧。”
何泽慧走下讲台。
路过梁清淑身边的时候，梁清淑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不看她。
何泽慧没在意，回到座位坐下。
安雨荷从后面伸过手来，在她肩膀上使劲拍了两下。
“何泽慧，我今天回去就试你说的那个方法。合上书自己问自己，学完一段就给自己出题。”
“试试看，管用你就坚持。”
“管用的话我请你吃大饼油条。”
“那我等着。”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不少人经过何泽慧桌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有人笑着冲她点点头。
何泽慧正在收拾课本，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她的桌沿上。
她抬起头。
陆又薇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外语课本，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某一段。
“何泽慧同学，这篇课文里有个语法结构我不太确定，能帮我看一下吗？”
何泽慧看了一眼那段文字。
这是一个虚拟语气的倒装用法，课本上的注释含糊不清。
“这里是条件句省略了连词之后的倒装。动词提前是因为省略引起的语序变化，本质上还是一个假设句。你可以还原成完整形式再看，就好理解了。”
何泽慧拿起铅笔，在陆又薇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两行还原后的完整句式。
陆又薇低头看了片刻，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你解释得比教材清楚。谢谢。”
“不客气。”
陆又薇拿回课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之前讲的那个间隔复习的方法，如果用在外语单词的记忆上，间隔的周期应该怎么定？”
“第一次间隔十二小时，第二次间隔一天，第三次间隔三天，第四次间隔七天。四轮下来基本能记牢。如果是特别难的词，多加一轮半个月后的复习。”
陆又薇的眉头舒展了。
“你总结出这套周期花了多长时间？”
“挺长的。”何泽慧笑了一下，含混带过。
她总不能说这是上辈子从手机APP里学来的。
陆又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讲台上讲得很好。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多请教。”
“随时都行。”
陆又薇走回后排的座位，和陆容熙低声交换了几句话。
何泽慧没有刻意去听他们说什么，但余光扫到陆容熙微微侧过头，目光短暂地掠过她这边。
安雨荷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没有，陆又薇主动来找你了！她转来这么多天，从没主动跟班里任何人搭过话。”
“她只是问了个语法问题。”
“你信不信，明天她还会来。”
何泽慧笑了一下没接话。
午休的时候，何泽慧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有人走过来停在她桌旁。
她睁开眼，看到一双修长的手放在桌沿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
陆容熙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张九十八分的数学卷子。
他的身高在这间教室里非常突出，何泽慧要仰起头才能跟他对视。
“何泽慧。”
他声音低沉，语调很平。
“陆容熙同学，有事？”
他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压轴大题的最后一步。
“你用的那个代数几何转换公式，我没有见过。我把结果代回去验算过了，完全成立。但推导过程你没有写在卷面上，只给了结论。”
他看着她。
“这个公式你是怎么推出来的？”
何泽慧看了一眼他指的那道题。
那道题她确实用了一个跨时代的方法，本质上调用了她上辈子学过的矩阵变换思路。但在现在的高中教材里，这个工具还没有出现。
“如果我说是自己拿已有的公式推出来的呢？”
陆容熙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我想看推导过程。”
何泽慧思考了一下，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纸，拿起铅笔。
她用这个时代已有的数学工具，重新搭建了一条通向那个公式的推导路径。
铅笔在纸面上走了大约三分钟。
陆容熙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打断她，目光始终追着她的笔尖。
何泽慧放下笔，把草纸推过去。
“看看。”
陆容熙拿起那张纸，逐行看下去。
他看得非常仔细，中间有一处停了几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了。
“第四步到第五步，你做了一个坐标系旋转。通常不会有人想到在这一步旋转坐标系。”
“但旋转之后，原本需要七步才能消去的参数，一步就没了。”
“确实。”
陆容熙把那张草纸折好，递还给她。
“我可以借你的思路用在其他题型上吗？”
“你拿去用。”
陆容熙点了下头，拿着卷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我和我妹妹是从皖西战场下来的。去年跟着部队打过大仗。我父亲是沪市军管会副主任陆振邦。”
何泽慧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何泽慧问。
陆容熙偏过头，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出轮廓。
“因为你身上有值得信任的品质。”
他说完就走了，回到后排坐下，翻开课本低下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安雨荷在后面使劲戳她的背。
“天呐，陆容熙居然主动找你说话了！”
“他只是问了个数学题。”
“只是数学题？他最后那段话你当我耳朵聋了？军管会副主任的公子亲口跟你说值得信任，何泽慧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觉得我数学不错。”
安雨荷无语地往椅背上一靠。
“跟你说话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