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咯吱作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中衣一点一点地从伤口上分离。
有些地方血痂太厚,布料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硬扯会撕裂伤口,她就用温水浸湿布条,敷在血痂上,慢慢地闷软了,再轻轻地揭下来。
孙氏在一旁帮忙,两个人的配合渐渐有了默契。
孙氏扶着吴桂花的身体,孟清晏处理衣物和伤口。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吴桂花上身的衣物终于全部褪了下来。
当吴桂花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那一刻,孟清晏的手停住了。
她见过很多伤。
上辈子在急诊室,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口,刀伤、烧伤、压伤、贯穿伤。
但那些都是意外,是天灾,是人祸中的偶然。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身上,能同时存在这么多、这么密集的伤痕。
吴桂花的后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新伤叠着旧伤,旧伤上面又叠着更新的伤。
鞭痕是最多的,长长短短,纵横交错,把整个后背都覆盖住了。
有些鞭痕已经变成了白色的旧疤,那是几年前留下的,有些还是暗红色的,结着厚厚的血痂,那是最近一两个月的新伤,还有一些。
孟清晏的目光落在吴桂花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伤痕上,那道伤还泛着鲜红,边缘肿胀,那是今天新添的。
除了鞭痕,还有掐痕。
拇指和食指的印子清晰地印在上臂和手腕上,青紫色的。
还有棍伤,后腰偏右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淤青,中间深紫,边缘发黄,像是用木棍之类的钝器击打造成的,看颜色应该是七八天前留下的。
孟清晏的目光最后落在吴桂花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二十几岁女人的手,但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岁的人。
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孟清晏的眼眶微微发酸,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她现在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八年。
整整八年。
从十八岁嫁进陆家,到现在二十六岁,她最好的年华,全部消磨在了这个院子里、这间屋子里、这些无休无止的折磨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洗衣扫地,喂鸡喂猪。
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她只是没有生出孩子,而这件事,根本不是她的错。
可孟招弟那个老虔婆,就因为这件事,把她当成了出气筒,当成了可以随意打骂的物件,当成了这个家里最低等的存在。
心情不好了打一顿,心情好了也打一顿,嫌她走路慢了打一顿,嫌她说话声音大了也打一顿。
反正什么都能成为打她的理由。
而今天,孟招弟甚至不需要理由了。
她直接捏造了一个“偷人”的罪名,要把这个无辜的女人活活打死。
孟清晏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心里把孟招弟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人还躺在面前,伤口需要处理,感染的风险还在,她得先把这些伤处理好。
“行了。”孟清晏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你帮我把她的身子侧过去一点,我先给她背上的伤上药。”
孙氏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吴桂花的肩膀和腰胯,将她的身体微微侧过来,露出整个后背。
孟清晏从王大夫留下的药箱里翻出那瓶金疮药,打开闻了闻,配方还算地道,对付外伤足够了。
她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条,蘸了温水,开始清理吴桂花背上的伤口,然后用金疮药薄薄地敷上一层。
后背处理完之后,她又让孙氏帮忙把吴桂花的身体翻正,开始处理前胸和双臂上的伤。
前胸的伤比后背少一些,但有几道鞭痕抽在了锁骨和肋骨的位置,皮下的淤血肿得老高,摸着硬邦邦的,需要用活血化瘀的药酒揉开了才行。
孟清晏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药酒,也是王大夫留下的,闻着像是红花和川芎泡的。
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了,然后轻轻按在吴桂花的锁骨下方,用指腹缓缓地揉按。
孙氏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她从来没有见过婆母这个样子,这么专注,这么认真,这么……温柔?
不对,这个词用在孟招弟身上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孙氏确实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了。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看错了。
孙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孟清晏处理完吴桂花身上所有的伤口之后,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孙氏,这才注意到,孙氏一直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站得很规矩,但两条腿在微微发抖,显然站了这么久,她也累了。
孟清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孙氏的手背,然后停住了。
孙氏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
那道伤已经不新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大约有两寸长,细细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的。
不,不对,不像是划伤,更像是被抽打之后留下的。
鞭梢甩过手背,就是这样的伤痕。
孟清晏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孙氏身上,应该也都是被孟招弟打的伤痕。
她看着孙氏低垂的头顶,这个总是第一个跪下来求饶的女人,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嫁进陆家快十年了,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孟招弟,你造的孽,到底有多少啊。
孟清晏闭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虽然还是带着孟招弟那种硬邦邦的语气,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里面的温度来:“你坐下吧。给我打下手。”
她指了指床边的另一张凳子。
孙氏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眼里全是惊恐。
在婆母面前,儿媳妇哪有坐的份?
就连吃饭的时候,她们几个儿媳妇都是站在一旁伺候的,等婆母和孩子们吃完了,才能蹲在灶台后面扒拉几口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