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门铃便响了。
佣人去开了门,还没来得及通报,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就已经从玄关冲进了客厅。
“顾羲和!”
顾望舒循声望去。
来人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腰阔腿裤和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走路带风。
一头齐肩的短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被一只玳瑁色的宽发箍拢到脑后,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的鹅蛋脸。
五官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但胜在鲜活生动、极有辨识度,整个人看起来飒爽又明快。
她一只手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印着“奇华饼家”字样的纸袋。
此刻两样东西都被她随手一搁,脚步未停,人已经直直地朝着沙发的方向奔了过来。
然后,一把抱住了顾望舒。
她冲上来的时候有一股蛮劲儿,力气大得惊人,两条胳膊箍在顾望舒的肩上,勒得她后背的骨头都咔嗒响了一声。
顾望舒被她这股力道撞得身子一晃,脚下本就虚浮,连退了好几步,后腰撞上了沙发扶手才堪堪站稳。
“哎呀哎呀!小心小心!”
文姨吓了一跳,赶紧从旁边伸手扶住了两个人。
章子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她连忙松了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顾望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个画风。
“我就是去了趟深圳!”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去了不到一个礼拜!你……你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顾望舒看着她。
她看着这张鲜活的、毫不掩饰情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不认识章子钰,可是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此刻用那种发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指握着她的袖口,对她倾注着的、全然真挚的关切和担忧,让她喉头微微发酸。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顾羲和。
这个傻丫头,好歹身边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顾望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文姨。
文姨会意,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对章子钰说:“章**,你还不知道吧,我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章子钰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
“什么叫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你失忆了?”
顾望舒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点了点头。
章子钰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你……”
“你不记得我了?”
顾望舒再次点头。
“除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章子钰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大喇喇的急切,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低沉。
“……那个谁,你也不记得了?”
顾望舒反应了过来。
她说的应该是顾羲和的那个情郎,那个在金铺里做伙计的内地男人,那个跟她一起吞下安眠药、又在最后关头拨了急救电话的人。
顾望舒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章子钰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不记得了也好。”
“也是个没有担当的臭男人。”
顾望舒没有接话。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够评判的。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章子钰坐在顾望舒左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章子钰盘起了一条腿,把包搁在腿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文姨从厨房端来了煲好的汤。
锅盖一揭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和鸡肉鲜甜的蒸汽扑面而来。
花旗参竹丝鸡汤。
竹丝鸡就是乌骨鸡,个头小、骨头细、肉质嫩,是广东人煲补汤最爱用的食材之一。
文姨用的是整只竹丝鸡,剁成大块,和切成薄片的花旗参一起用文火煲了足足三个钟头。
文姨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出来。
“趁热喝,”她把一碗递到顾望舒面前,又把另一碗端给章子钰,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花旗参补气,竹丝鸡养血,最适合**现在的身子了。我还放了黄芪和党参,也不多,就一点点,不怕上火的。”
章子钰接过碗,先是低头吹了吹,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声:“好喝,文姨你这汤的功力又长进了。”
文姨被她逗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章子钰吹着碗里的热汤,一边喝一边偏过头看了顾望舒一眼。
“那你下周还跟我一起去深圳吗?”
“深圳?”顾望舒抬起头,汤匙停在半空。
章子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哦对,我忘了——你不记得了。”
她放下碗,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转向顾望舒的方向,一只胳膊搭在靠垫上。
“深圳,就是以前的宝安县,七九年的时候内地搞改革开放,设立了经济特区,宝安县就变成了深圳市。”
“你不知道那边现在变化有多大。我前几年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是到处都在挖地基、打桩子、灰蒙蒙一片工地的样子。”
“这次再去,好家伙!国贸大厦都建好了,五十多层呢,是全中国最高的建筑!街面上到处都在盖房子、修马路、开工厂,一天一个样。”
“那个气势,怎么说呢,就好像整座城市是一个刚刚醒过来的巨人,浑身上下都在使劲地长。”
顾望舒静静地听着。
深圳。经济特区。改革开放。
这些都是她死后才发生的事。
一九七七年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宝安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边境小县。仅仅十年,就已经蜕变成了一座拔地而起的新城。
“现在去内地很方便吗?”她问。
“去深圳还是很方便的,”章子钰答道,“你之前就去过了,回乡证都办好了的。”
“我之前去那里做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一出口,章子钰的表情微微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们信达集团前两年跟内地合作开发了一个楼盘,在深圳那边,叫怡景别墅。”
“你……”
她停了一下。
“你在那边留了一套。”
“原本是打算跟……跟那个姓吴的以后去深圳生活的。”
顾望舒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所以顾羲和当初的计划,和那个姓吴的男人私奔并非一时冲动。
她甚至已经在深圳置好了房产,做好了在那边重新开始的准备。
只可惜那个男人,最后没有跟她走到底。
顾望舒沉吟了片刻。
“你下周还要过去?”
“对,我约了人做访谈。”章子钰解释道。
“我们杂志最近在做一期深圳专题,讲特区这几年的发展变化,我要去采访几个在那边做生意的香港商人。”
“哎,其实就是香港人常讲的‘北上’嘛。现在好多香港商人都在往深圳跑,搞三来一补、搞地产、搞工厂,说是那边人工便宜地也便宜,赚钱的机会多。”
顾望舒点了点头。
她端着碗,喝了最后一口汤。花旗参的微苦还留在舌根上,但胃里已经暖融融的了。
她把碗放回茶几上,抬起眼,看着章子钰。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