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之不是不讲规矩的人,来皇城是临时起意,本来不在计划内。但既然来了,当母亲的总是尽可能想在方方面面给孩子创造更好的条件。
皇城的竞争力太强,送的东西再好都好不过皇城富商,再贵重也贵重不过官员府邸,想要吸睛就得从李老太傅本人下手。
东西一共六样,除去不起眼的十两银子,其他五样都是她带着宋钰精心准备的。
三字经断断续续抄了近半个月,字没一个是好看的,但胜在一颗赤诚之心。
练字费手,相比于学问,宋钰更喜欢画画。
所以宋南之教了他素描。
这个朝代的画像笔墨浓重,重神韵,比较平面化。而素描重真实和结构,不用上色,只靠明暗和黑白灰塑造就能让画出的人或物从纸上立起来。
宋南之当初画了卧在墙头的猫,给小小的宋钰看的眼睛瞪得溜圆,此后更是上心。
李老太傅将三字经放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画卷。
画作很简单,大面积的空白,只在最下面画了一个熟透了,落在地上的野梨子。
边上一段枯枝,几片落叶。
用的宋南之专门给做的炭笔,颜料也是处理过的。
五岁半的娃练了许久手还是有些抖,细微之处没那么流畅,但所画之物特有的立体感和阴影感,足够给没见过这种画法的古人带来不小的震憾。
盯着画卷凝神半晌,老太傅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越来越来亮。
“妙,妙极了!”
管家也是瞪大了眼睛,惊奇不已。
太傅府世代都是文官,才子才女出了不少,说到作画,府中随便一位少爷**那都是信手拈来。老太傅一手云青图更是引得无数学子争相观摩,不过是最近几年封了笔。
时至今日,府里库房也存放了不少先辈大儒的画作。
李管家见过的画还不少,这种画法还是头一回见。
“这梨子居然还有影子,还有这叶子,跟落在纸上一样!哎呀这,这也,这也太奇特了!若是工夫再精进些,怕是能足以假乱真。
若是以此画法画山画水,那岂不是将风景都搬到了纸上吗!不知道这是哪位夫子教的?”
能请到如此本事的良师,还进什么书院?
李老太傅止不住的点头,他能想到的更多。
若是将此画法教于刑部的画师,于追捕犯人来说乃是一件极为有利之事。
想着,他将画卷放下,亲自上手将方盒中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还剩下三个略微精致的锦盒,一一打开来,里面放着四块香胰子,一盒糕点,一套玲珑杯盏,以及最下面的十两束脩银。
六样礼中,只有束脩是最不起眼的。
李太傅一下便相中了那套青花玲珑杯盏,有些惊讶的拿起一个,细细抚摸杯上的玲珑眼,对光瞧了瞧,又用手指敲了敲杯身,讶异之色更重。
“薄如纸,透如镜,声如磐,玲珑杯最是难烧制的,如此上好的成色,就是宫里都不多见。”
这种东西,别说寻常人家,就是官宦府邸家中能有一套都是要小心珍藏起来的,一对孤儿寡母的,居然能拿出如此珍奇贵重之物?
若说老太傅方才只对那梨子画法的由来感兴趣,这会倒是彻底对宋家人起了好奇心。
“来的果真是,一年前丹阳城那位宋姓妇人?”
“是啊,确是那位宋家娘子。”
李管家把门房汇报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当初丹阳城的一事他也是知晓的。
“宋家娘子是带着金钗来的,说是拜见老夫人,得知府中有客,您又不在府中,便没久留,领着孩子置办东西去了。
走时留了住处,说是母子俩就住在南街的连云巷。”
“嗯。”
老太傅放下杯盏,又拿起盒子里的香胰子。
香胰子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大到城县小到乡镇都有的卖,三五文钱到几十文不等,用来洗漱,普通人家也不是买不起。
皇城中的铺子做出来的就精致些,价格也高,府中女眷都在用。
可,就是这般寻常之物宋南之也给做出了花,是真做出了花。
巴掌大的圆形皂体,上面依次刻画着梅兰竹菊,枝丫紧簇,栩栩如生。
宋南之本想刻上相应的诗句的,可又觉得剽窃不好。
若是有天事到临头被逼无奈,抄两句就抄了,无缘无故的卖弄良心会不安。
即便如此,老太傅也从中看到了其用心。
六礼没一个合规矩的,但准备的东西在他这大多算得上孤品,足以入库房珍藏起来那种。
老太傅的心这会已经彻底偏了,什么书院已满,什么克己复礼行不逾矩,统统都放到了一边。在李管家指着那盒泡芙问要不要先拿下去试毒的时候,他果断摆手拒绝。
“好好的糕点,何苦扎的都是窟窿?”
没道理用心良苦准备了这么多,最后再用一盒糕点毒死他。
李家管无奈,不再多言,瞧着他捻起一个放入口中细品。
外皮金黄酥脆,挂着糖霜,咬破后里面是乳白的奶油,香甜软糯,轻轻一抿便在口中化开的奶香味道,又不过于甜腻。
吃完一个,老太傅的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眉眼笑开,皱纹堆起。
“让人送去凝霜阁,霜儿那丫头素来爱吃甜食,想来会喜欢。”
“是。”
“还有,吩咐去宋家的人,多备些用得着的送去。告知宋家人,三日后南岳书院开院,莫再误了时辰。”
李管家应身去办,知道自家太傅这是瞧上了,甭管是对宋家,还是对宋家要入书院的孩子都十分满意。
若是日后那孩子再表现的出众些,恐怕还不只是收入南岳书院这么简单。
就是不知届时能归在哪位门生的门下。
自家太傅都这么大年纪了,可不能再收个锁门弟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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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之还不知道她准备的六礼已经过了李老太傅的眼,还比她想象的更顺利。
包房内,云香和赵东已经到了,还带了账本过来,站在桌边汇报宋南之交代他们办的事。
“皇城不比丹阳城,南岳书院又名声在外,附近的铺子根本没人愿意往外租,有意愿的要么贵,要么地方偏的很。
我们打听寻摸了许久,终于是问到一家。
就在南岳书院的后街上,原是卖杂货的铺子,后面带间小院能住人。掌柜的说东家的意思只卖不租,三百五十两银子,不讲价。
我和云香观望了几日,实在是寻不到更好的位置,就接手了。
里面留存的杂货都清干净了,又让人照着丹阳城铺子的格局翻新了一遍,这些日子所有的花销都在里面。
还有新添的两个家丁,卖身契也在这,干娘已经把人领回去了,夫人过目。”
一旁,云香正给宋钰剥瓜子,听着这话忍不住一脸肉疼。
“皇城的物价跟金子镶的一样,什么都要银子,三百五十两,在丹阳城都能盘下一间大酒楼了。生意还没做起来,就先花出去这么大一笔,咱们得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来啊!”
宋南之闻言,好笑的瞥她一眼。
“皇城本就寸土寸金,说是金子镶的也没错。买的贵,卖的也贵,酒香不怕巷子深,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你家娘子我什么时候亏本过?”
“也是!”
对宋南之云香是绝对的崇拜和信任,有时候她都好奇,自家娘子脑袋都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新奇的点子?
赵东也憨憨笑了两声。
“夫人眼光毒辣,心思灵巧,这些年凡是敲定的生意就没有不成的!”
云香和赵东是提前半月来的皇城,丹阳城那边的生意出了问题,他俩时常在铺子里转不便露面,宋南之亲自留下收的尾。
皇城这边也需要打点,便让他俩先过来置办了。
云香是宋南之五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那时不过十三四的年纪,识得几个字,平日里负责照看宋钰,算是看着宋钰长大的。
小丫头有点财迷,跟着宋南之这几年也知道自家娘子的不易。
赵东则是吴嫂领回来的,身世可怜,还是个没根的。
当年宋南之带着宋钰求医时在丹阳城外的青言镇住了段时日,认识了吴嫂,吴嫂是本是富商家中的粗使婆子,无儿无女,后来主家招了灾遣散下人,便领了工钱回老家,就在宋南之租的院子边上。
那时的云香还小,宋南之也没个养孩子经验,吴嫂听到孩子哭闹便时常会搭把手,一来二去便认得了。
宋钰身体养好些后,宋南之又开始折腾生意,存着谢意招揽了吴嫂,后面生意越做越大,吴嫂为了让她安心,自己递了她和赵东的卖身契。
那时的赵东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父母双亡,为了生存被人骗去净身,说是没了根就能去宫里当值。于是花钱寻了个杀猪匠,生生一刀下去,鲜血四溅,差点没熬过来。
然而等人能爬起来后,人跑了。
身无分文还没了根,自觉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死去的爹娘,赵冬找了条河眼一闭就跳了。
刚好吴嫂去河边洗衣服,救了他一命。
吴嫂可怜他,想着自己也无儿无女,便认了做干儿子,意在以后老了能有个埋她下地的人。
赵东是个机灵的,愿意学,执行力也强。吴嫂在大户人家待过,有些场子她自己就能镇得住,加上云香,这些年他们没少帮宋南之的忙。
带娃东躲**的日子,赚点钱还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真正懂得其中的艰辛。
可越是艰辛,宋南之越是想过好,过的更好。
她将账本收起,温声道。
“凡事都要一步步来,铺子开张不急,先等太傅府的消息,书院的事确定下来再操持不迟。”
不带孩子才能放开手脚,为了宋钰的安全,以往的生意宋南之都不怎么露过面,这次她要亲自上手。
商人逐利,丹阳城的事未必不会再发生,皇城不仅有皇商,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若是出事只会更难缠。
但只要宋钰进了南岳书院,问题就不大。
南岳书院不仅仅是老太傅一手创办,皇上也很看重,还是有些震慑力的。
再加上她送去太傅府的那些敲门砖,只要她铺子里不卖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想来不至于有太大的麻烦。
思及此,宋南之心定了定,招手。
“都坐下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今天这顿算是我们的乔迁饭,吃了饭都回去好好歇歇!吴嫂应该在来的路上,差不多可以让小二上菜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都是跑腿的,正事都是夫人您在撑着!”
赵东坐下又起身,乐呵地往外走。
“我这就下去跟掌柜的说一声!”
“去吧,顺便看看吴嫂到哪了,她对皇城不熟,别走错了地方。”
吴嫂不放心她和宋钰,是随他们一起进的皇城,来了后又不放心云香和赵东办的事,昨儿进城起就一直没闲着。
新买宅子要收拾,铺子要盯,皇城不比别处,住的地方大了还得添几个看家护院的。
知道宋南之不喜欢好事的,吴嫂挑人挑的仔细,待将人安排好后才匆匆赶过来。
主家对他们好,他们也不是不知好赖的人。
她是陪着看着宋南之到如今的,换个地方,所有事就又都得从头开始,她也不免跟着心急。
也不知,钰儿小少爷上学堂的事怎么样了。
正想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前面的糕点铺,路就那么大,怕冲撞到贵人,吴嫂往一旁不自觉靠了靠。
路过时,下人正在车窗外询问里面的小主子吃什么。
车帘掀开,一张苍白瘦弱的小脸露了出来,声音小小的。
“栗子糕。”
“欸,是,小的这就去买。”
陆珉睿往外看了眼,放下窗帘,马车继续往前,无人注意愣在街道旁的吴嫂。
“那孩子?”
吴嫂的视线紧追着马车,直到马车走远,才将将回神。
赵东也在这时候寻了出来,一眼就看到她有些愣怔杵在原地,忙迎了过去。
“干娘,你怎么站在这不动?夫人早早在等着了。”
听到声音,吴嫂看了他一眼,又往马车的背影瞧了瞧,脸色略微古怪。
“方才马车的帘子掀起来,里面有个孩子,我瞧着怎么有些像.....”
“像啥?”
吴嫂寻摸了一下,又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我眼看花了。走吧,我一路走过来耽误了些时间,别让娘子等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