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寒疑惑:“殿下既知他是细作,为何还留他在侧……”
“祁玄礼这人确有些真本事,不仅治好了母妃的旧疾,也为孤炼过些有用的丹药。初时,他必先竭力取信于孤,掀不起大浪。”
萧墨洵眸底一片漆色,淡漠道,
“何况,给徐庭煜用的药,孤另托高人查验过,并无问题。其实孤早就想寻个由头解决掉他,是逍遥禁心丸让他多活了些时日。”
贺寒恍然:“原来如此,只是不知……祁玄礼是否已将殿下对徐庭煜下药,以及……心系沈娘子之事,透露给九皇子?”
萧墨洵把玩着手中佛珠,神态莫测:
“无妨,当年皇后与杨相国私通一案是徐崇衍举发,老九因此事受牵连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他对徐家恨之入骨,徐庭煜受些‘折磨’他乐见其成,若非他太无用,徐家父子现已战死边关。”
贺寒这才彻底明白:“难怪边关战事起时,九皇子为主帅,陛下本欲遣裴将军,殿下却力主徐家父子前往……原来是要借九皇子之手……”
萧墨洵浅浅勾唇,目光深如幽谷:
“不仅如此,皇后勾引杨相国亦是孤暗中诱导,当年杨相国权势滔天,却不能为孤所用,对孤夺储而言是一大威胁。
皇后逐渐失宠,正愁没有靠山,孤便派细作时常在她耳边吹风,让她攀上相国这杆高枝,老九日后的地位才可稳固。
二人**也是孤泄露给徐崇衍的,他是出了名的直臣,定会揭开丑事,孤那时尚无权势,须得藏锋守拙,故只能借他人之力。”
贺寒闻言,不由后脊发凉,原来杨相国垮台,皇后被废,九皇子失势……这一切都是萧墨洵在背后精心谋划。
如此阴险的手段,缜密的心思,九皇子败给他也属必然。
谁都不曾料到最终夺储胜出者竟是自小受尽冷遇,盲眼寡言的萧墨洵。
他深知生母出身低微,在宫中无依无靠,若想攀居高位万不能张扬,扮猪吃虎才是上策。
“以殿下谋略,即使九皇子仍觊觎储君之位,也不足为患。”
萧墨洵言语间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现今对孤而言,最大的祸患并非是他。
这些年,老九一直想在父皇面前证明自己,更想报仇雪恨,边关战事孤送他个顺水的机会,本能让他得偿所愿,可惜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凉,“老九终究是废物,竟让徐家父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
别苑厢房。
门窗紧闭,室内光影昏沉。
徐庭煜端坐于椅中,程实侍立一侧,面色肃然。
郎中刚诊过脉,眉头紧锁,迟疑片刻方道:
“公子所述之症,状若媚毒侵体,然脉象平稳,气血周流无恙……老朽愚钝,实在查不出病因所在。”
徐庭煜眼风微动,程实会意,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将人无声送出门外。
门扉再度合拢,室内复归于寂。
徐庭煜抬手轻按眉心,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
“近日不仅体虚气弱,那媚毒之症亦频频发作,可延医无数皆言无疾,此事,着实蹊跷。”
程实低声道:“体弱应是边关坠崖旧伤未愈之故,至于媚毒……莫非是有人暗中下药?”
徐庭煜眼底凝霜:“寻常媚药岂能逃过郎中耳目?下药之人非有绝技,便是权势遮天,能网罗天下奇才为己所用。”
程实困惑:“公子并未得罪过谁,徐家也不曾与人结仇,该会是谁呢?”
徐庭煜未答,只凝目望着案前摇曳的灯烛,昨夜与沈月芝种种蓦然浮上心头,眼底暗潮翻涌。
“药性诡谲,然更令人费解的是下药之人的目的。”
程实沉吟片刻,忽抬眼看向他:
“公子,您最近性情大变……自身可有所察觉?”
徐庭煜蹙眉,闭目轻叹:“不知何故,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莫名很乱,思绪无法聚焦……”
程实眸光微凝,声音沉了几分:
“即使下药也改变不了人的脾气秉性,属下猜测事情可能远不止下药这么简单。”
忽有叩门声起。
程实开门,见是管事嬷嬷领着一名纤袅女子立于阶下。
那女子低垂粉颈,容颜姣好,衣衫薄如春雾。
嬷嬷赔笑道:“程侍卫,美人已送来,若少将军不合心意,老奴再换一个。”
程实尚未开口,徐庭煜冷冽的嗓音已从身后传来:
“程实,这是何意?”
程实转身,见他面色如霜,忙躬身道:
“公子近日难安枕席,属下只是想……”
“让她们走。”
“公子……”
“我说,让她们走。”
声不高,却字字如冰。
嬷嬷与女子俱是浑身一颤,慌忙敛衽退去,转眼消失在廊角。
程实掩上门,回头正对上徐庭煜灼灼目光,不由垂首:
“属下知错。”
徐庭煜静了片刻,方叹道:
“你随我多年,当知我厌弃何事,往后,莫再自作主张。”
“可公子媚症无药可解,发作时痛苦万状,属下实在于心不忍……”
徐庭煜阖目,喉结微动:“纵是如此,也断不能用这等法子。”
他每次病发,虽如坠烈焰,却从不愿沾染旁人。
骨子里的清傲,不容半分亵渎。
*
秋水苑。
厢房。
徐婉晴端坐在雕花木桌前,秋鹂则弓着身,小心翼翼地为她颊边红肿处敷药。
“快点儿,做事总磨磨唧唧的!”
徐婉晴稍有不耐地催促。
秋鹂心一急,指尖略重,惹得她一声轻嘶。
徐婉晴一耳光扇去,拧眉怒斥:
“蠢婢!你就不能轻些吗?”
秋鹂捂着脸,慌忙跪倒:
“奴婢失手,求**恕罪。”
徐婉晴望向菱花镜中,见那半边脸仍红肿未消,胸中愈发恼恨。
扬手便将铜镜扫落在地,碎声乍响。
“沈月芝那**!凭她也配与我动手?!”
里屋的二夫人周氏闻声而出。
徐崇衍两房妻室,嫡子徐庭煜出自故去的大夫人阮氏。
而长子徐庭耀与三女徐婉晴皆为周氏所出。
阮氏出身显赫,性情又刚烈正直,她在世时二房还不敢作威作福。
可自从她病逝,二房处处都想压沈月芝一头。
周氏缓步至桌前坐下,瞥了眼满地碎片,慢声道:
“平日张牙舞爪,怎到了她跟前反倒怯了?挨了一巴掌,竟不知还手。”
徐婉晴眼圈一红:“上回不过与她小有争执,太子殿下便怪我蛮横,此番明明是她动手,殿下却仍偏帮她……还有天理吗?”
周氏轻叹:“你便是沉不住气,太子日理万机,来府中寻你二哥不过图个清静,你却连这等琐事都要闹到他跟前,徒惹他厌烦罢了。”
徐婉晴闻言更悔,泪珠滚落:
“娘,那我今后该如何是好?”
“往后凡事听我的,别再自作聪明。”
周氏执起她的手,语气转柔,
“这瘀痕勤抹金疮膏,半月便能消,近日少出门,待好些以脂粉遮掩,无人瞧得出来。”
徐婉晴偎近母亲,低声问:
“女儿总按您的意思亲近太子,可他却始终冷淡……娘,我真能当上太子妃吗?”
周氏眼底掠过一丝深光,语气笃定:
“不得泄气,娘花重金找高人算过,他言,凤命出于徐家女眷,陛下既言永不立后,来日皇后必是当今太子妃。”
徐婉晴眸光倏亮:“徐家唯我一位**,那这凤命自然落于我身。”
“放心。”
周氏轻抚她发顶,笑意幽微,
“凭你的容貌与门第,太子妃位必是囊中之物,待萧墨洵登基,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