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是馄饨的灵魂。”
苏知微一边搅动汤锅，一边对苏大强说：
“清汤要鲜而不浊，白汤要醇而不腻。咱们本钱少，做清汤。”
苏大强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紧紧盯着女儿的手。
那双手昨天还白皙纤细，今天已经被冻得通红，可她的动作依旧稳得惊人。
下料、撇沫、调火，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没有半分差错。
王氏在一旁和面，严格按照苏知微教的，面要软硬适中，醒足时辰。
苏知微抽空过来示范擀皮，手腕轻转，不过片刻就擀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圆皮，举起来能透光看见对面的人影。
王氏看得心惊胆战：“这么薄……一煮不就破了？”
“不会。”
苏知微将面皮叠起，利落切成大小均匀的梯形面片，又示范包馄饨。
手指翻飞间，一个形如元宝、肚子鼓鼓的小馄饨就立在案板上。
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淡淡的粉色馅料，精致又诱人。
王氏学着包，却总是笨手笨脚，要么馅太多包不住，要么皮捏破了。
苏知微不催不恼，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示范：
“手腕要松，手指要活。看，这样，一折，一拢，就好。”
慢慢地，王氏包的馄饨也像样了些，虽然不如苏知微的精致，但至少不会破皮漏馅了。
苏大强负责剁馅，苏知微守在一旁仔细叮嘱：
“肉要选三分肥七分瘦，先切片，再切丝，最后剁茸，
剁到起胶后加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吸饱水分、表面泛出光泽，
这样的肉馅才会嫩、才会弹，咬一口还能爆出鲜汁”
苏大强学得无比认真，十几年做馄饨的**惯被彻底颠覆，可他却甘之如饴。
昨晚那碗馄饨的味道，还牢牢萦绕在舌尖。
他知道，女儿的方法，才是做出好味道的关键。
辰时末，一切准备就绪。
苏知微用木炭在小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挂在摊前：
苏记馄饨，今日新品，十文一碗。
王氏一看价格，当场就急了，拉着苏知微的手急声道：
“十文？！这、这太贵了！别的摊子馄饨才三文一碗，咱们卖十文，谁吃啊？”
苏知微没有多解释，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试试。”
雪后初晴，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熟客路过，看见价格当即嗤笑一声：
“老苏，你穷疯啦？一碗馄饨卖十文，你当你是奉仙楼啊？”
苏大强满脸通红，想开口辩解，被苏知微轻轻拦住。
她不恼不怒，只是伸手掀开汤锅的盖子。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瞬间炸开，飘散开来。
那香气清鲜、温醇，带着猪骨的浓、鸡架的厚、鱼虾的鲜，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在凛冽的空气里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挠着行人的鼻子，勾得人脚步再也挪不动。
路过的人纷纷停下，抽着鼻子议论：
“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馄饨摊……”
“十文一碗太贵了吧……”
“可是真的好香啊……”
有人犹豫，有人摇头走开，可那香味却像有魔力一般，勾得人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苏知微也不吆喝，只是取过粗陶碗调底味。
一小撮盐，几滴香油，一勺她自制的葱油。
用猪油慢火炸香小葱滤出的金黄油膏，香得醇厚绵长。
紧接着，她舀起一勺滚烫清汤浇入碗中。
“滋啦……”
葱油遇热，香气瞬间被彻底激发，混着清汤的鲜，在空气中轰然散开，连街对面的人都闻着味赶了过来。
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书生挤到摊前，不停抽着鼻子，眼神惊讶：
“这汤……真是馄饨汤？”
苏知微点头：“清汤馄饨，十文一碗，客官要尝尝吗？”
书生十分犹豫，十文钱够买三个肉包子，可那香味实在太勾人。
他狠狠咽了咽口水，一咬牙：“来一碗！”
苏知微应声转身，锅里的水早已沸腾。
她数了十个馄饨下锅，用漏勺轻轻推动。
馄饨在滚水里浮沉，薄皮渐渐变得透明，里面的馅料隐约可见，像一朵朵半开的小花，好看极了。
片刻后，馄饨捞出，盛入调好底味的碗中，撒上翠绿葱花。
一碗清汤如茶、馄饨如元宝、葱花如翡翠的馄饨，就端到了书生面前。
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暖得人浑身舒服。
书生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僵住！
眼睛猛地瞪大，表情凝固，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也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周围围观的人全都屏住呼吸，心里七上八下……
不好吃？
被骗了？
还是太难吃了？
可就在下一刻，书生猛地低下头，飞快舀起第二个馄饨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紧接着又大口喝汤，发出一连串“滋溜滋溜”的声响。
他吃得极快，却不失文雅，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珍馐。
额头上冒出细汗，鼻尖被热气熏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大吃。
不过片刻，一碗馄饨连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书生放下空碗，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满足的红晕，声音激动得发抖：
“老板！再来一碗！”
这一下，周围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真有这么好吃？”
“十文虽贵，可看他吃得这么香，肯定值！”
“我也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摊前瞬间排起了长队，王氏手忙脚乱地收钱、端碗，苏大勇埋头煮馄饨。
苏知微调汤、下馄饨、撒葱花，三人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每一碗馄饨端出去，都会引来一阵惊叹。
“这皮薄得跟纸一样，入口滑嫩，居然一点都不破！”
“这汤鲜得我眉毛都快掉了！喝一口浑身都暖和！”
“肉馅弹牙还爆汁，香到骨子里！”
“十文钱，太值了！比三文的好吃一百倍！”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半条西市街。
“老苏家馄饨摊换人了！十文一碗，好吃到绝！”
“真的假的？那个快倒闭的破摊子？”
“骗你是狗！快去，晚了就没了！”
午时未到，提前准备好的五十碗馄饨，全部卖光。
还有不少人闻讯赶来，只能对着空锅连连叹气，不肯离去。
“老板，明天还卖吗？”
“卖！”
苏知微声音清亮：“明日照旧，辰时出摊，卖完即止。”
人群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棚内，王氏捧着装满铜钱的陶罐，手都在不停发抖。
里面足足五百文！
这是他们以前累死累活一个月都挣不到的钱，今天一上午就赚到了。
苏大强看着空空的汤锅，又看看女儿，嘴唇激动得哆嗦，眼眶再一次红了，心里满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