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天气热起来。
思思换了单衣,是王妈用旧棉布改的小褂,浅蓝色,领口镶一圈白边。小姑娘穿着在院子里跑,跑出一脑门汗。
苏灵月坐在廊下择菜,王妈在屋里蒸馒头。
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推门就进,是敲的。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是我,钢铁厂工会的。”外头是个女声,“**家的吗?”
苏灵月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四十五六岁,剪着齐耳短发,穿件灰色列宁装,别着一枚钢笔。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看着和气。
“你是苏灵月同志吧?”女人笑着说,“我是钢铁厂工会妇女主任,姓刘,叫刘桂香。今天过来看看你,方便进去坐坐吗?”
苏灵月侧身让开:“刘主任请进。”
刘桂香进门,四下看了看,点点头:“这院子挺好,清静。”
王妈从厨房端了茶出来,刘桂香摆摆手:“不喝茶不喝茶,就坐坐,说几句话。”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苏灵月坐在旁边。思思站在院子中间,抱着娃娃,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刘桂香冲她招招手:“这孩子就是思思吧?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
思思没动,往苏灵月这边靠了靠。
刘桂香也不在意,转过来看着苏灵月:“灵月同志,我今天来,是代表工会慰问一下烈士家属。建国同志是咱们厂的英雄,他的家属,组织上要关心。”
苏灵月点点头:“谢谢组织关心。”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刘桂香问,“粮食够不够吃?孩子身体怎么样?有什么需要组织帮忙的,尽管说。”
苏灵月说:“都挺好的,暂时没什么困难。”
刘桂香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有困难就说,别客气。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顿了顿,她又说:“工作的事考虑过没有?你是沪大毕业的,文化水平高,厂里正缺你这样的人才。职工夜校缺老师,职工医院缺会计,厂办也缺宣传干事。你要是想上班,这几个地方都能安排。”
苏灵月想了想:“刘主任,我现在主要是想把孩子带好。工作的事,过段时间再说,行吗?”
刘桂香点点头:“行,你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想工作了,来找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王妈,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思思。
王妈会意,走过去把思思牵起来:“思思,跟奶奶进屋,看看馒头熟了没有。”
思思看看妈妈,苏灵月冲她点点头。小姑娘乖乖跟着王妈进去了。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就剩她们俩。
刘桂香往苏灵月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灵月,我比你大,托大叫你一声妹子。今天来,除了慰问,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苏灵月看着她:“刘主任您说。”
“你男人建国,以前是我男人的部下。”刘桂香说,“我家老王,王副厂长,你知道吧?”
苏灵月点点头。
“建国那孩子,老实,肯干,老王一直夸他。”刘桂香叹了口气,“出了那事,老王好几天吃不下饭。厂里开追悼会,他发言的时候,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苏灵月没说话。
刘桂香看着她,目光里有点心疼:“妹子,你一个人在家的这些日子,外头有些话,你听到过没有?”
苏灵月心里动了动:“什么话?”
刘桂香压低声音:“有人盯上你了。”
苏灵月看着她。
刘桂香说:“你年轻,长得又好,成分虽然那个,但到底是烈士家属,还有抚恤金。厂里厂外,有好几个光棍儿托人打听你。还有死了老婆的,想续弦的,也都盯着。”
她顿了顿:“前几天,刘主任家那个媳妇,是不是来过?”
苏灵月点点头:“来过。”
刘桂香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她那张嘴,满弄堂谁不知道?她那个外甥,农村的,穷得叮当响,娶不上媳妇,就打你主意。呸,也不照照镜子。”
苏灵月没忍住,笑了一声。
刘桂香也笑了,笑完又正色道:“妹子,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你现在是烈士遗属,组织上会护着你,但你自己也得小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能不见就不见,能不理就不理。万一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来工会找我,我去跟他说。”
苏灵月看着她,心里有点暖。
“刘主任,谢谢您。”
刘桂香摆摆手:“谢什么。要不是建国以前跟我家老王的交情,我也不能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老王说了,建国家的后人,咱们能帮就帮。”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行啦,话说完啦,我走啦。家里有馒头没?刚进门闻着挺香。”
苏灵月笑了:“王妈蒸的,您带几个回去尝尝。”
刘桂香也没客气:“成,带几个,让老王也尝尝。”
王妈用油纸包了四个馒头出来,刘桂香接过去,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妹子,有事来找我。工会妇女主任办公室,我天天在。”
苏灵月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
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上装着青菜。几个孩子跑过来,又跑过去。刘桂香的背影拐了个弯,不见了。
苏灵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思思从屋里跑出来,仰着脸看她:“妈妈,那个阿姨走了?”
“走了。”
“她来干什么呀?”
“来看妈妈。”苏灵月弯腰把她抱起来,“顺便告诉妈妈一些事。”
思思点点头,也没问什么事,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院子里,玉兰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馒头好了,趁热吃。”
苏灵月应了一声,抱着闺女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刘桂香刚才的话——有人盯上你了。
她站住脚,想了想。
然后又继续往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