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之脸色铁青,上前一步便要开口,却被孙佩兰一把拽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初儿长大了,舅母说不过你。只是这门亲事——”
“亲事的事,”三叔顾远亭终于开口,“等侯爷与大少爷入土为安之后,请周老爷亲自过府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落在孙佩兰脸上:“孙夫人,退婚是两家大事,该由当家做主的人来谈。
“今日你们母子带着这位林姑娘登门,顾家以礼相待,已是看在亲戚情分上。至于旁的——”
他端起茶盏,茶盖在碗沿上轻轻一刮,“请回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
退婚?可以。但得让你家当家做主的来。让一个内眷带着晚辈和外人上门逼迫,算什么规矩?
孙佩兰脸色涨红,想发火,到看着满堂顾家人,最终还是只狠狠瞪了顾昀初一眼,咬咬牙转身走了。
周衍之更是脸色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闷声跟了上去。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顾昀初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恼怒,甚至……
顾昀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她似乎看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情愫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周衍之已别过头去,大步跨出了门槛。
林婉如踉跄着跟上,走到门口,却忽然顿了顿脚步。
她回头看向顾昀初,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垂下眼帘,跟着匆匆离去。
直到周家一行人彻底远去,厅内才真正松了口气。
顾远桥一**坐回椅子上,拍着桌子骂骂咧咧:“什么东西!还敢说我们是旁支?旁支怎么了?旁支也是顾家人!
“还有那个周衍之,什么玩意儿!五千两?呸!真当我们顾家缺那点银子?”
钱知秋没有拦他,朝着周家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欺负人欺负到咱们顾家头上来了,真当咱们没人了?”
她啐完,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顾昀初的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初儿,你放心!往后有我们在,定叫他们再不敢来撒野!”
三婶吴近月上前握住顾昀初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拉着顾昀初在一旁坐下,又亲手给她斟了杯温茶,满眼都是心疼。
顾昀初捧着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几分方才对峙时渗出的凉意。
她看着眼前两位婶娘,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三婶、四婶。”
钱知秋摆摆手,“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只管挺直腰杆,有我们给你撑着呢!”
顾远亭这时才站起身,走到顾昀初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初儿,今日你应对得很好。只是往后——”
他顿了顿,眉眼间隐隐现出折痕:“周家背信弃义,此等小人行径实在不堪为伍,只是……初儿,你若是做好了退婚的打算,三叔定不叫你吃亏,但你母亲那儿……”
顾昀初垂下眼,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是死咬着不松口,待三年孝期过后嫁进周家?还是维持表面的体面,如了周家的意,由她来“退婚”?亦或是彻底撕破脸皮,将周家的寡廉鲜耻宣扬出去?
嫁进周家,她倒是不怕被穿小鞋,只要她占着理,摆出副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态度,周家便至少不敢在明面上对她做什么。
只是她担心,周家会想方设法同娘说些什么混账话来**她。
而退婚……她同样也是担心娘的身体。
若让娘知道,她自幼疼爱的外甥,竟在她夫君和长子尸骨未寒时,上门来逼迫她的女儿退亲……
顾昀初沉默着,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顾远亭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寸一寸的挪动。
良久,顾昀初抬起眼,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轻了几分:“三叔,我娘那边……侄女实在不敢赌。”
顾远亭点了点头,似早有所料。
“那你心里,可有了章程?”他问。
顾昀初抿了抿唇,轻声道:“这门亲事,我不想留了。”
她抬起眼,迎上顾远亭的目光,声音平静却笃定:“周衍之带着林婉如登门那一刻,我心里就明白了。这样的人,留不住,也不值得留。”
顾远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顾昀初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的冰裂纹边缘,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只是……怎么退,侄女还没想好。”
“若老老实实应了他们的要求,我咽不下这口气。顾家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叫他们这样欺负?”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委屈与不甘:“可若是闹大了,娘那边……”
吴近月听着,眼眶又红了,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好孩子,你这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硬生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一旁的钱知秋沉吟片刻,往顾昀初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当说不当说。”
顾昀初抬眼看她。
钱知秋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娘如今病着,受不得**,这是实情。可这事,终究瞒不了一辈子。
“与其等她哪日从外人口中得知,被打个措手不及,不如咱们慢慢铺垫,让她心里先有个底。”
吴近月听得认真,忙追问:“怎么个铺垫法?”
钱知秋看了顾昀初一眼,才道:“找个妥当人,拣些旁人家的故事,慢慢说给你娘听。什么谁家姑爷薄情,什么谁家亲家势利,什么谁家姑娘守孝期间被人退亲……
“说得多了,你娘心里自然就有数了。等将来真相揭晓那日,她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吴近月听得直点头,却又蹙眉道:“这法子是好,可万一、万一二嫂还是受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