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定了。”
窗外,夕阳西沉,把沈家老宅的屋檐染成金色。茶室里的茶香还没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桌,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两个世界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但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懂我。
周承衍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白玉兰簪子泛着温润的光。他说:“清辞。”
“嗯?”
“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微微低头,又抬起。她说:“你的名字也是。”
他走了。
沈清辞坐在茶室里,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桌上两只茶盏,一只他的,一只她的。她把他的那只收过来,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觉得比刚才还好喝。她说:“祖母,你说对了。这个人,确实不一样。”
窗外,桂花还在落。千里之外,周承衍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江南暮色。顾长风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什么他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她泡茶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笑的时候眼底的光。他忽然说:“长风。”
“啊?”
“她说她懂孩子。”
“嗯。”
“她说不会让我的孩子受委屈。”
“嗯。”
“我信她。”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想说“你才见人家一面就信了”,但看兄弟的表情,这句话咽回去了。他只是拍了拍周承衍的肩膀。
车子驶入夜色。江南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沈家老宅的瓦片,照着京市长安街的灯火。这一夜,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件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不需要你解释太多,就懂你在说什么。
周承衍回到京市的时候是傍晚。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首都机场的跑道染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还在想江南的事。沈家老宅、定窑白瓷、八十五度的水、那支白玉兰簪子。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不会让那两个孩子再经历一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他听出了分量。那是一个被至亲伤害过的人,对另一个受伤的人许下的承诺。这种承诺,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车驶入西城区,拐进那条他走了三十一年的老巷子。周家老宅的门楣上,“周府”二字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口的石狮子被晚霞照得半明半暗,像两个沉默的守卫。他下车的时候,管家老周迎上来,低声说:“大少爷,老太爷在书房等您。老爷子和大先生也在。”
周承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三位长辈同时出现,在周家意味着有大事。他点了点头,大步往里走。
周家老宅是五进四合院,从前门走到后院要穿过七道门。他走过第一进的时候,看见花园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晚开的,在暮色里摇摇欲坠。走过第二进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混着葱花的气息,是人间的味道。走到第三进的时候,他停下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
周老太爷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九十二岁的老人,腰板还是直的,像一棵老松树。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