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沈蘅是被捆着塞进花轿的。嘴里塞着一团红布,手腕上的麻绳勒进了肉里,
疼得她眼泪直往外冒。轿子一晃一晃的,她的后脑勺撞在木板上,咚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外面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喜庆得不得了。可她嫁的是个死人。
“沈家嫁女儿喽——”轿夫喊了一嗓子,围观的百姓跟着起哄。沈蘅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街两边站满了人,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有人往轿子上扔花瓣,有人扔瓜子壳。
没有人在乎轿子里坐的是谁。他们在乎的只是热闹。沈蘅闭上眼,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天还没亮,她姐沈芙的房间里就传出了哭声。沈蘅被吵醒了,披了件外衣过去看,推开门,
正看见沈芙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跪在地上,抱着她娘的腿。“娘,我不嫁!
我不嫁给一个死人!”她娘脸色铁青,一巴掌扇过去。“不嫁?裴家的聘礼已经收了,
婚帖已经发了,满县城都知道沈家要和裴家结亲。你说不嫁就不嫁?”“那你们让沈蘅嫁!
”沈芙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指着门口的沈蘅,“她也是沈家的女儿!
凭什么好事都是我的,这种送命的事也让我去?”沈蘅站在门口,愣住了。她今年十七,
在沈家住了十二年。五岁那年被人从乡下接回来,她娘告诉她,你是沈家的二**,
你爹是县城里最大的布商。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但这个家从来没有把她当过自己人。
吃饭的时候,她和下人一桌。过年做新衣裳,沈芙有三套,她一套都没有。
沈芙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书,她被送到街上免费的义学。沈芙的房间朝阳,宽敞明亮,
她的房间在后院杂物间旁边,窗户开在北面,冬天冷得像冰窖。她娘说,你是外室生的,
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所以沈芙说要她替嫁的时候,沈蘅一点也不意外。在这个家里,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沈芙不愿意的时候,替她挡灾。“我不嫁。”沈蘅说。她娘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不嫁的资格。”“那我去告官。”“告官?
”她娘笑了,笑容和沈芙一模一样,冷冷的,尖尖的。“你去告什么?告你爹让你吃飽了饭?
告你爹让你穿了衣裳?告你爹让你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二年?沈蘅,你告不了任何人。
”沈蘅被拖回了房间。两个婆子按住她,扒了她的旧衣裳,套上嫁衣。
红绸子缠了一层又一层,凤冠压下来的时候,她的脖子差点断了。“别怪你娘心狠,
”一个婆子小声说,“裴家那边说了,嫁过去的新娘,要在大少爷的灵位前拜堂,
然后一个人在新房里待一夜。只要熬过这一夜,你就是裴家的大少奶奶,一辈子吃穿不愁。
”“那个大少爷不是死了三年了吗?我在他灵位前拜堂,和谁拜?”婆子不说话了。
另一个婆子把一团红布塞进她嘴里。“别问了。熬过去就好了。”沈蘅被塞进花轿的时候,
沈芙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她。沈蘅也看到了她。
沈芙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眼泪,没有愧疚。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意思是:谢谢你替我送死。唢呐声停了。轿子落了地。
沈蘅的心猛地揪起来。“新娘子下轿喽——”轿帘被人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握住她的胳膊。
那只手是暖的,但沈蘅浑身都是冷的。她被拽出轿子,脚刚沾地,
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新娘怎么绑着手?”“别多嘴。沈家的事。
”有人扯掉了她嘴里的红布。沈蘅张嘴就要喊,一只手更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进了裴家的门,你就是裴家的人。
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帮你。”沈蘅被架着往前走。红盖头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她只能看见脚下的青石板,和两边模糊的人影。跨火盆的时候,火苗蹿上来,
舔了一下她的裙摆。她闻到布料烧焦的味道,但没有人停下来。“新娘子跨火盆,霉运去,
福气来——”进了门,唢呐声彻底停了。周围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刚才街上还有那么多人,进了裴家的大门,就像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宾客的喧哗,没有孩子的笑闹,连风都停了。沈蘅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和旁边那个男人低低的呼吸声。“到了。”她被按着跪下去。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疼得她闷哼一声。“一拜天地——”没有人扶她。她自己弯下腰,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
地砖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二拜高堂——”她被拽着转了个方向,
又按着跪下去。这次她闻到了香火的味道,浓得呛人。
她听见旁边有人在低声抽泣——大概是裴家的什么人。“夫妻对拜——”沈蘅浑身僵住了。
夫妻对拜。她和谁对拜?旁边没有人。她跪着,面前的空气是空的。但仪式不能停。
有人从后面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下去。她的额头磕在空气中。不,不是空气。
她磕下去的瞬间,感觉到面前有什么东西——冷的,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木头。灵位。
她和一个灵位拜了堂。“送入洞房——”沈蘅被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她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脚上的绣花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廊很长,弯弯绕绕的,
她数着自己的脚步。走了大概一百步,转了两个弯,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木板。“到了。
”那个男人松开她的胳膊。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沈蘅被推进去,
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但在沈蘅耳朵里响得像打雷。
她被锁在里面了。第二章沈蘅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红盖头还蒙在头上,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房间很大——说话会有回音,那种空旷的、没有人气的回音。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麻绳还绑着,但绑得没有之前紧了,大概是路上挣松了一些。
她咬了咬牙,用力地挣了几下。绳子磨破了皮,**辣地疼,但终于松开了。她甩掉绳子,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然后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红烛。满屋子都是红烛。
桌上、柜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是蜡烛。烛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但那种光不是暖的——是冷的,惨白的,像月光。房间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紫檀木的架子床,雕花的衣柜,红木的梳妆台。每一样家具都是上好的,
每一样都擦得一尘不染。但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梳妆台上没有镜子,只有一块白布蒙着。
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但枕面上没有压痕——从来没有人躺在上面过。
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块灵位。沈蘅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上面的字。
“先夫裴公衍之之灵位”裴衍之。裴家大少爷,三年前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县城里的人说,他是病死的,急病,一天一夜人就没了。也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裴家二少爷为了争家产,在茶里下了毒。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裴家是县城里的大族,门第高,规矩大,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不出来。
沈蘅盯着那块灵位,手心全是汗。“裴衍之,”她小声说,“你要是真在这里,你就出来。
别躲躲藏藏的。”没有人回答。烛火跳了一下,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后脖颈凉飕飕的。
沈蘅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打算哭。她从小就不爱哭。
五岁那年被从乡下接到沈家,下人们当着她的面说“这就是那个外室生的”,她没有哭。
八岁那年冬天,北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她的手脚长满了冻疮,她也没有哭。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这个房间太冷了,明明烧着那么多蜡烛,却冷得像冰窖。
沈蘅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被褥是新的,绸缎的面料,滑溜溜的,但里面填的棉花很薄,
一点都不暖和。她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她告诉自己:熬过这一夜就好了。天亮了,
她就是裴家的大少奶奶。有饭吃,有衣裳穿,有自己的房间——朝阳的,宽敞的,
窗户开在南面的。她就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然后,蜡烛灭了。
不是一根一根灭的,是所有的蜡烛同时灭的。像是有人对着整个房间吹了一口气。
沈蘅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脚步声。很轻,
像是一个人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沈蘅的呼吸停住了。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谁?”没有人回答。但脚步声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
到了床边。沈蘅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站在她面前。不是风,不是幻觉。
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像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低头看着你。她的左肩忽然变得很凉。
不是冷,是凉,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没有重量,
但沈蘅感觉到了——五根手指,冰凉的,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沈蘅没有尖叫。她咬着牙,
伸手往前摸了一把。她摸到了一只手。冰凉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不是鬼魂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有形状的,有温度的手。
虽然那个温度是冷的。那只手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沈蘅的心跳得快要炸开,
但她没有松开。她攥着那只手,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谁?”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低,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飘过来的。“你不知道我是谁?
”沈蘅的牙关在打颤,但她咬着牙说:“我知道。你是裴衍之。”“你不怕我?”“怕。
”沈蘅说,“但怕有什么用?我都已经嫁给你了。”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
蜡烛重新亮了。不是有人点的——是自己亮的。所有的蜡烛同时亮起来,
和刚才灭掉的时候一样整齐。沈蘅看清了面前的人。他坐在床边,
和她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红色的婚服,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的祥云纹,腰带上缀着一块白玉。衣裳是新的,整整齐齐的,
像是从来没有穿过。但他本人不像新的。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像是被人用水彩轻轻描了一笔。
眉眼很好看——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空,而是——像两口很深的井,里面有水,但照不进光。
沈蘅看着他,他也看着沈蘅。“你姐姐跑了,”他说,“所以换你了?”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沈蘅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对。换我了。你有意见?
”裴衍之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太像人——太快了,太轻了,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比她们有意思。”“她们?”“之前嫁给我的三个。”沈蘅的心沉了一下。“三个?
”“嗯。都疯了。”“你吓的?”“我没吓她们。”裴衍之说,语气里没有辩解的意思,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们看到我就自己疯了。”沈蘅看着他。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
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幅会动的画。“那你现在在干嘛?吓我?”“我在跟你说话。
”“说话不吓人。但你坐在我旁边,你是个死人,这比较吓人。”裴衍之又偏了一下头。
“你不怕我?”沈蘅想了想。“怕。但我更怕我爹把我嫁给隔壁村那个杀猪的。
那个杀猪的有四个老婆,前三个都被他打跑了。”裴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看什么?”“看你。”“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衍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如果不是颜色太苍白,
这双手看起来和一个活人的手没有区别。“她们进来的时候,”他慢慢地说,“都在哭。
有的哭着求我放过她,有的哭着喊娘,有的直接昏过去了。”“你呢?”“我没有哭。
”“你为什么不哭?”沈蘅想了想。“我哭够了。从小哭到大,发现哭没有用。
该挨的打还是挨,该受的冷还是受。哭要是管用,我现在应该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红烧肉。
”裴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沈蘅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他的表情变化太细微了,
像是一潭死水里起了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蘅。”“沈蘅,”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蘅是一种草。
”“你怎么知道?”“我读过书。”沈蘅愣了一下。她忘了,
裴家大少爷生前是县城里有名的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七岁就中了秀才。
如果不是三年前死了,他大概已经中了举人,去了京城,做了官。而不是坐在这里,
穿着婚服,和一个替嫁过来的女孩说话。“你读过很多书?”沈蘅问。“还行。
”“那你知不知道,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裴衍之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像是两簇很小很小的火焰。“不知道。”他说,“我哪里都没去。我就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了。”“你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大部分时候是。有时候会出去走走。
”“去哪里走?”“宅子里。院子里。后花园。”“你能出去?”“能。
但我出不了裴家的门。到了门口就有一个东西把我弹回来。
”沈蘅想起县城里的说法——裴家大少爷死后怨气太重,被什么东西困在了宅子里。
“你想出去吗?”她问。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想。”他说,“但出不去。
”第三章沈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和裴衍之说了一会儿话,
后来困得不行,靠在床柱上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蜡烛都烧完了,桌上、柜子上、窗台上,
到处都是凝固的蜡油,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被子好好地盖在她身上——她不记得自己盖过被子。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了,
缠着一圈白布,打了一个整齐的结。她也不记得有人给她包扎过。沈蘅坐起来,环顾四周。
供桌上的灵位还在,烛台还在,香炉里的香灰还是冷的。裴衍之不在了。但她的左肩上,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丫鬟端着水盆走进来,
看到沈蘅坐在床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少奶奶,您醒了。”“你是?”“奴婢叫秋棠,
是大少爷房里的丫鬟。以后负责伺候大少奶奶。”沈蘅看着她。秋棠大概十五六岁,圆脸,
大眼睛,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起来是个机灵的。“昨晚……”沈蘅试探着问,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秋棠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没有。
大少奶奶听到什么了吗?”“没有。随便问问。”秋棠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开衣柜。
“大少奶奶,今天要去给老爷和老夫人请安。奴婢给您挑一件衣裳。”“请安?”“是。
您现在是裴家的大少奶奶了,按规矩,新婚第二天要去给公婆请安。”沈蘅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差点忘了,嫁进裴家不只是嫁给一个死人——她还要面对一整个活人的家族。
秋棠给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
沈蘅穿上以后,在铜镜前照了照。铜镜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在后院杂物间旁边长大的私生女,
而是裴家的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真好看。”秋棠笑着说。沈蘅没有说话。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秋棠,你在大少爷房里当差多久了?”“三年了。
”“你见过大少爷吗?”秋棠的笑容僵住了。“大少奶奶,这个……”“你说实话。
”秋棠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见过。大少爷刚走的那几天,晚上会在房间里走动。
奴婢……奴婢看到过。”“你怕吗?”“怕。但后来就不怕了。大少爷不会伤人。
他只是……只是在这里。奴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走。”沈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出房间,跟着秋棠穿过长长的走廊。裴家的宅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五进的院子,
前后左右都是厢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
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到了。”秋棠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老夫人住在正房,老爷住在东厢房。今天是先给老夫人请安。”秋棠敲了敲门。“进来。
”声音很苍老,但中气很足。沈蘅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很暗,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在跳动。一个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
穿着深褐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翡翠簪子。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
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给老夫人请安。”沈蘅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没有让她起来。“你就是沈家的二丫头?”“是。”“你姐姐呢?”“姐姐身体不适,
爹让蘅儿替嫁。”老太太哼了一声。“身体不适?是跑了罢。”沈蘅没有说话。“罢了,
”老太太挥了挥手,“起来罢。你是沈家的女儿,进了我裴家的门,就是我裴家的人。
不管你是大丫头还是二丫头,规矩都是一样的。”“是。”“你昨晚……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沈蘅知道她在问什么。“没有。”她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锐利,
像是要把她看穿。“没有就好。”老太太说,“衍之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大少爷三年前没了。”“没了。”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是被人害死的。”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老夫人——”“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老太太打断了她,“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是衍之的妻子。不管他是死是活,
你都是裴家的大少奶奶。你的本分,就是守着这个身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是。
”“下去罢。”沈蘅退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走廊的柱子站了一会儿,
秋棠在旁边小声问:“大少奶奶,您没事吧?”“没事。老爷那边还要去请安吗?
”“老爷说不用了。老爷身体不好,不见客。”“那我回房了。”沈蘅往回走的时候,
路过了一个院子。院门关着,但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树,但现在是秋天,叶子都落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院子的正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秋棠,这是谁的院子?”秋棠的脸色变了。“大少奶奶,
这里不能进去。”“为什么?”“这是……这是以前的院子。很久没有人住了。
”“谁的院子?”秋棠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阿禾的院子。”“阿禾是谁?
”秋棠没有回答。她拉着沈蘅的袖子,快步走开了。沈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风吹过来,
海棠树的枝丫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井口的木板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四章那天晚上,沈蘅又回到了那个房间。红烛重新点上了,满屋子都是。
秋棠走的时候把门锁了——不是沈蘅要求的,是裴家的规矩。新婚的头七天,
新娘子不能出房间。沈蘅坐在床上,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他。
蜡烛烧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这次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房间的角落,最暗的那个角落。裴衍之从暗处走出来。
白天他不在。但天黑了以后,他就来了。他还是穿着那身红色的婚服,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眼睛还是那么空。但沈蘅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点?她不确定。“你来了。
”沈蘅说。“你又在等我?”“我没有在等。我就是睡不着。”裴衍之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这次他没有坐在床边,而是坐在了椅子上,和她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今天去给母亲请安了?”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听得到。这个宅子里的事情,
我大部分都听得到。”“那你知不知道,你母亲说你是被人害死的?”裴衍之沉默了。
“你知道是谁害的你吗?”沈蘅问。“不知道。”“你不想知道?”裴衍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想。但知道了又能怎样?我已经死了。”“你可以报仇。”“报仇?
”裴衍之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报仇?”“如果是我,我会。”裴衍之看着她,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他的眼睛里照不进光。是别的什么,更深处的,
更暗处的。“沈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真的就是病死的?”“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死了三年了。三年,足够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足够一个人忘掉很多事情。”“你忘了什么?”裴衍之想了很久。“我忘了我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蘅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困惑。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沈蘅问。
“记得一些片段。书房。茶杯。有人站在我身后。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站在你身后?谁?”“不记得了。”沈蘅看着他。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
明明灭灭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鬼。他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人,找不到门,
也找不到窗户。“裴衍之,”她说,“我帮你查。”“查什么?”“查你是怎么死的。
”裴衍之看着她,眼睛里那口枯井好像忽然有了一点水光。“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帮了我。”“我帮了你什么?”沈蘅抬起手腕,让他看上面缠着的白布。
“这是你包扎的,对不对?”裴衍之没有说话。“被子也是你盖的。”裴衍之还是没有说话。
“你一个鬼,帮我包扎伤口,帮我盖被子。我帮你查清楚你是怎么死的,很公平。
”裴衍之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沈蘅看清楚了——是笑。很淡很淡的笑,
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的一层薄霜,太阳一照就没了。“沈蘅,”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嫁进裴家,是为了活命。你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待在这个房间里,
吃好的,穿好的,过你的日子。你不需要蹚这趟浑水。”“我不喜欢安安分分。
”“你会后悔的。”“后不后悔是我的事。”裴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他说。
第五章第二天,沈蘅开始查。她没有明目张胆地查——她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她只是开始在裴家的宅子里走动,和丫鬟婆子们说话,听她们聊天,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三年前的真相。第一天,她什么也没打听到。裴家的人嘴很严,
提到“大少爷”三个字就闭口不言。第二天,她发现了一件事——裴家有一个二少爷,
叫裴季安。她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住在东边的跨院里,很少出来。“二少爷平时不出来吗?
”沈蘅问秋棠。秋棠正在给她梳头,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二少爷……不太出门。
”“为什么?”“二少爷身体也不好。”沈蘅从铜镜里看着秋棠的表情。“秋棠,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有。奴婢不敢。”“那你告诉我,
二少爷和大少爷的关系怎么样?”秋棠的手抖了一下。“大少奶奶,
这些事情……奴婢不好说。”“你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秋棠犹豫了很久。
“大少爷和二少爷……关系不太好。”“为什么?”“因为……”秋棠的声音压得很低,
“二少爷不是老夫人亲生的。是老爷在外面带回来的。大少爷才是嫡出。
”沈蘅的心跳加速了。“所以二少爷恨大少爷?”“奴婢不敢说。
但大少爷出事之前那段时间,二少爷经常去大少爷的书房。两个人关着门说话,每次说完,
大少爷的脸色都不好看。”“大少爷出事那天,二少爷在哪里?”“奴婢不知道。那天晚上,
奴婢不当值。”沈蘅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了起来。二少爷是庶出,恨嫡出的大少爷。
大少爷出事之前,二少爷频繁去他的书房。大少爷出事那天晚上,没有人知道二少爷在哪里。
“秋棠,阿禾是谁?”秋棠的脸色瞬间变了。“大少奶奶——”“你告诉我。
”秋棠放下梳子,跪了下来。“大少奶奶,求您别问了。阿禾的事,在裴家不能提。
”“为什么?”“因为……因为提到阿禾的人,都出事了。”沈蘅的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意思?”“阿禾是大少爷的贴身丫鬟。大少爷出事的那天晚上,阿禾也出事了。
她淹死在井里——就是昨天您看到的那个院子里的井。”“淹死了?是意外吗?
”“没有人知道。但阿禾死了以后,有一个婆子说了一句话。她说‘阿禾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第二天,那个婆子就不在裴家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蘅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从那以后,”秋棠的声音在发抖,“裴家没有人敢提阿禾。
”沈蘅让她起来,给她倒了杯茶。“秋棠,你怕不怕?”“怕。
”“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秋棠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大少爷是个好人。”她说,
“奴婢在裴家当了五年差,大少爷是唯一一个把奴婢当人看的。他教奴婢认字,
说女孩子也要读书。冬天的时候,他让奴婢去他的书房里烤火,说下人的屋子太冷了。
大少爷出事以后,奴婢一直觉得……他不该死。他不应该那样死了。”沈蘅握住秋棠的手。
“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大少奶奶,您真的在查大少爷的事?”“对。”“为什么?
您和大少爷素不相识。”沈蘅想了想。“因为他帮我包扎了伤口。”秋棠愣了一下,
显然没听懂。沈蘅没有解释。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
蓝得像假的。“秋棠,带我去看看那口井。”第六章秋棠没有带她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蘅没有勉强她。但她自己去了。那天下午,老夫人午睡了,老爷不出门,二少爷不在家。
沈蘅一个人走到了那个院子前面。院门还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海棠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井在院子正中间,井沿上的青苔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沈蘅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很深,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
呛得她后退了一步。她蹲下来,仔细看井沿。井沿的石头上刻着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