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窗外天光大亮,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二十三条微信消息。他一个都没接,一个都没看。
他只盯着老K发来的那条消息发呆:
“别告诉任何人你今晚看到了什么。”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正是他跑出写字楼的时候。
陆晨尝试给老K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他翻出公司通讯录里老K的资料——名字那一栏写着“姓名:待补充”,电话那一栏写着“电话:待补充”,只有工号是真的。他在这家公司三年,和老K做了三年隔壁桌的同事,竟然从来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老K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老K全名叫什么?他不知道。老K住在哪里,有没有家人,平时下班都干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只记得老K代码写得极好,遇到什么技术难题找他准没错。老K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老K从来不参加公司的聚餐,说是“家里有事”。老K总是在加班,比谁都晚走。
现在回想起来,陆晨发现自己对老K的了解,几乎为零。
他盯着天花板躺了一整天,脑子里反复回放凌晨的画面。老K空洞的眼睛,自己跳动的键盘,显示器上的英文——那些英文是什么意思?“我们一直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谁?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是公司HR打来的。
“陆晨,你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怎么回事?”
陆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身体不舒服”。
HR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老K回来了,你知道吗?”
陆晨的心猛地一紧。
“他……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就是瘦了点。他刚才还问起你呢,说你平时这个点该给他带咖啡了。”HR的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行了,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明天记得来上班。”
挂了电话,陆晨在床上又躺了半小时,然后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门去公司。
他要亲眼看看老K。
晚上七点,他推开公司的大门。加班的人稀稀落落,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对着屏幕。他的工位还是老样子,显示器关着,椅子推进去。隔壁——老K的工位亮着灯。
老K坐在那里,正在敲代码。
陆晨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腿发软。他在老K身后站定,清了清嗓子。
“老K。”
老K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和凌晨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有神了,会聚焦了,会看着陆晨了。老K甚至还笑了笑:“陆晨?听说你今天请假了,好点没?”
陆晨愣住了。
那个声音,是正常的老K的声音。低沉的,稳重的,带着点沙哑。不是凌晨那种空洞的、遥远的低语。
“我……我没事。”陆晨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老K转回身去继续敲代码,“家里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家里什么事?”
老K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私事。”
陆晨盯着老K的后背,盯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陆晨开始怀疑自己凌晨是不是真的产生了幻觉。
他绕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老K的方向。
老K还在敲代码,很投入的样子。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字符,陆晨看不清是什么。
他打开那个配置文件,直接滚动到底部。
什么都没有。八千多行配置,结尾干干净净。
他又打开版本控制系统,查看那天的提交记录。三天前的凌晨三点五十九分,那个叫“一九七零零一零一”的提交者,那条备注为“日常维护”的记录——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旁边的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老K的键盘声,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以前老K打字很快,噼里啪啦像下雨,那是几十年老程序员的手速。但现在这个键盘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
像是在等什么。
陆晨转头去看老K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正在键盘上移动,食指落下,弹起,中指落下,弹起。很慢,很稳,但每一个键按下去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
老K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转过来,看着他。
“看什么?”
“没什么。”陆晨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打字速度好像慢了点。”
老K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年纪大了,手不如以前快。”
陆晨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到了晚上十点,加班的人陆续走了。十一点,只剩下陆晨和老K。整个办公区只有他们两台显示器亮着,键盘声此起彼伏——不,只有陆晨的键盘声是起伏的。老K的键盘声始终保持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是节拍器。
陆晨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
老K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陆晨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K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显示器上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白边。键盘声还在响,一下一下。
就在陆晨要推门出去的那一刻,老K的头突然转动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转头。是那种猛地一偏,幅度很小,但速度快得不自然。陆晨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老K的头保持着那个微微偏转的角度,然后——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整个头转了过来。
隔着半个办公区,老K看着陆晨。灯光太暗,看不清表情。但陆晨看到老K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反光,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光。
老K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区里清清楚楚:
“别看太久。它会发现你。”
陆晨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老K已经转回去了,继续敲他的键盘。一下,一下,一下。
陆晨推开门,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第二天早上,老K的工位空了。
HR说老K又请假了,这次请的是长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陆晨追问老K的联系方式,HR翻了半天档案,说:“奇怪,系统里怎么没有他的电话?”
陆晨站在老K的工位前,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显示器关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椅子推进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休假。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往老K的桌子底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不,键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陆晨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他伸手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它在看我。”
陆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注意到,纸条上的字,正在变化。
不是错觉。那个“它”字,笔画在慢慢地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蠕动。那个“看”字,下面的“目”正在一点点拉长,变成两个并排的圆圈——像一双眼睛。那个“我”字,最后一笔在颤抖,抖着抖着,变成了一个问号。
陆晨的手一抖,纸条落在地上。
他低头再看,纸条已经恢复了原样。三个普通的汉字,写在普通的白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捡起来,叠好,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开着台灯盯着看。
盯了半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纸条收进抽屉,上床睡觉。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灯光的形状很奇怪,像是……
像是一只眼睛。
陆晨猛地坐起来,再看。那就是一扇普通的窗户,长方形的灯光,普普通通。
他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公司的办公区,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显示器都亮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它在看你。”
他回头。老K坐在他的工位上,正在敲键盘。键盘自己跳动着,老K的手垂在身侧。显示器上,那十三行代码正在滚动,每滚一行,末尾的眼睛就眨一下。
老K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空洞,深不见底。
然后老K的嘴张开了,张得很大,大得不像是人的嘴。从那张嘴里,传出一个声音:
“别查那段代码。”
陆晨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拿起手机看时间——早上七点。公司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HR发的:
“各位同事,跟大家同步一个消息:老K(工号零零七三二一)因个人原因提出离职,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祝他未来一切顺利。”
陆晨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K离职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有过老K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