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明走到大姐家门口的时候,大姐刘翠花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他回来,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回来了?考得咋样?”
“还行。"
刘翠花把衣服夹子拔下来,叠好往盆里放,嘴上没停。
“还行是啥意思?好还是不好?你能不能说个准话。”
“真还行,姐。”
刘翠花看了他一眼,想追问,但忍住了。
“还行就好,进来吧,我煮了绿豆汤,喝碗解解暑。”
刘光明进屋放下书包,灌了一大碗绿豆汤。
刚放下碗,院门响了。
周德厚提着个网兜进来,网兜里装着两瓶啤酒。
“光明!考完了吧?来来来,今天庆祝一下!”
周德厚把啤酒往桌上一墩,拿牙咬开瓶盖,“砰”的一声,白沫子涌出来。
“庆祝啥?"
刘翠花忍不住开口。
“成绩还没出呢,你庆祝个啥。”
“庆祝解放嘛!三天考试,脑子都考糊了吧?喝点啤酒放松放松。”
“他一个小孩喝什么酒?”
“十八了,不小了。高考都考完了,喝口啤酒算啥。”
周德厚已经倒了两杯,递一杯给刘光明。
刘光明倒也没推辞,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凉的,带着一股子麦芽的苦味。
周德厚自己咕咚灌了半杯,擦了擦嘴。
“光明,你就踏踏实实等着,月底成绩一出来,好消息肯定少不了。”
大姐端了两个菜上来,一盘豆角炒肉末,一盘凉拌萝卜丝。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刘光明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周德厚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了,开始讲厂里的事,谁谁谁迟到被扣了两块钱,谁谁谁的闺女也参加高考了。
刘光明听着,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等周德厚那边的话头落了一落,他放下筷子。
“姐,姐夫,有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啥事?”
“我想趁暑假挣点钱。”
大姐筷子停了。
“挣什么钱?你考都考完了,在家歇着等通知书不就行了?”
“姐,等通知书也是闲着嘛。”
“闲着怎么了?你从小到大就没闲过几天,好不容易考完了,歇歇不行?”
“姐,你听我说完。”
刘光明把碗推到一边,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
“就算考上了,去上大学,路费要不要?到了学校,生活费要不要?被褥、脸盆、换洗衣服,哪样不要钱?”
“上回姐夫说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我知道。但那钱预支了,你们下半年怎么过?”
“这个你别管......"
刘翠花开口。
“姐,我管得了。"
刘光明把她的话截住了,
“我十八了,不是小孩了。能自己挣一点是一点,不能什么都压在你们身上。"
周德厚杯子举到一半也放下了。
“光明……”
“我不是客气,也不是逞能。”
刘光明看着大姐,“姐,就一个暑假,能赚多少是多少。”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德厚先开了口,拍了一下桌面。
“行!好男儿!”
他冲大姐努了努嘴。
“光明说得在理。”
“光明这小子脑瓜子灵,让他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姐瞪了他一眼,但嘴上没再反对。
“那你打算干啥?”
大姐问。
“姐夫,厂里有没有不用的板车?”
周德厚想了想。
“板车?仓库里倒是有一辆,报废的平板推车,轮子还能转。老李看着仓库,我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你要板车干啥?”
大姐追问。
刘光明笑了一下。
“姐,明天你就知道了。对了,明天家里能不能给我一把刀?”
“刀?什么刀?”
“切东西的,菜刀就行。”
大姐被他弄糊涂了,看看周德厚,周德厚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刘光明这副笃定的样子,大姐也没再多嘴。
“行吧,刀就在灶台上,你自己拿。”
她指了指周德厚。
“你现在去把板车借回来,别等明天了,万一老李不在还得白跑一趟。”
周德厚应了一声,扒拉两口饭,抹抹嘴就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被人拍响了。
“光明哥!你在不在?”
刘光明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赵小军站在外面,身上还是白天那身衣服。
“光明哥,我明天回村里,你一起不?”
赵小军往院子里探头探脑。
“我姑家待不住了,我姑父老让我帮他搬煤球,刚考完就搬到现在,胳膊都酸了。”
刘光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灵机一现。
“小军,你想不想赚钱?”
赵小军一愣。
“赚钱?”
“嗯。”
“咋赚?”
“想赚的话,明天别回村了,跟我一起干。”
赵小军眨了眨眼,脑袋往前凑了凑。
“光明哥,你该不会是要去工地搬砖吧?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不搬砖。”
“那干啥?”
刘光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你今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去买雪糕了没有?”
赵小军挠了挠头。
“没买,但校门口有卖西瓜的,切成一块一块那种,两毛钱一块,我还买了一块来着。”
“两毛钱一块。”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农贸市场那边整个西瓜多少钱一斤吗?”
赵小军摇头。
“两分。”
“两分?”
赵小军嘴巴张开了,“那一块西瓜才多重啊?半斤都不到吧?两分钱的东西卖两毛?”
“这么算,一倒腾,就是十……十倍?”
“嗯,十倍,七月份西瓜大量上市,市场上两分钱一斤都不一定卖得掉,烂在地里的多的是。“
”高考结束了,学校门口倒是不好做这个生意了。“
”但火车站人来人往,旅客赶路,渴了热了,你说看到了会不会买?”
赵小军站在门口,脑袋飞速转了几圈。
“光明哥,你的意思是。”
“咱们去农贸市场买西瓜,拉到火车站门口切开卖?”
“你说呢?”
赵小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手上有五块钱本钱。”
刘光明把三姐给的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掏出来,在赵小军面前晃了晃,又揣回去。
“五块钱,两分一斤,能买二百五十斤西瓜。“
”二百五十斤西瓜切成块,一块就算它半斤,能切五百块。“
”五百块乘以两毛……”
赵小军扳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越瞪越大。
“一百块?!”
“嘘——”
刘光明冲他压了压手。
“理论上是这个数。但咱俩板车也拉不了那么多,所以第一天先少进点,试试水。”
赵小军已经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光明哥!干!必须干!”
“小军,咱们先说好。”
刘光明打算把话说直白。
“我出钱,你出力,帮我推车、切瓜。”
“咱们一起吆喝,赚了钱四六分,你四我六。”
“成!”
赵小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拍了一下大腿。
“四六就四六,我亏不了!在我姑家白搬煤球一分钱没有,跟你干还能赚钱,光明哥你就是我亲哥!”
“别激动。”
刘光明拉住他,“明天早上五点半,你到这儿来找我。”
“我估摸着,去早了市场上菜农急着出摊,好讲价。”
“行,五点半!没问题!”
赵小军拍着胸脯,“我定好闹钟,不,我让我姑叫我!”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一半。
“光明哥,咱在火车站门口摆摊,不用办什么手续吧?城管会不会撵人?”
“哎呀……就下午考场门口卖瓜的都不止一家两家,你今天不也看见了?有人来撵嘛?”
赵小军一听也是,又咧开嘴笑了。
“行!那说好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