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决定做一个实验。
他需要一个目标。这个目标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他确实亲身体验过对方的"差"；第二，对方的问题是客观可验证的，不是他的主观感受；第三，对方的问题不太大也不太小，方便他判断差评到底有没有效果。
他坐在出租屋里，像在公司处理差评申诉一样，理性地分析了一遍。
职业病。
最后他选了一个目标：城中村巷子口那家"川味麻辣烫"。
选它的原因很简单——周辰每天上下班都从那家店门口过，亲眼看着老板把当天卖剩下的食材盆直接搁在人行道上，汤汁淌到地上也不管，旁边就是排水沟。他报过一次城管，没人理。发过一次社区投诉平台，石沉大海。那条巷子的城管半年来一次，每次来都是走个过场。
他打开备忘录，在输入框里写：
「评价对象：川味麻辣烫（XX城中村XX巷口）。评分：一星。评价内容：该店铺存在食品卫生安全隐患，食材露天放置，汤汁外溢污染公共通道，影响周边居民正常通行。建议相关部门进行现场核查。」
写完之后他反复看了两遍。措辞很标准，像他平时在公司系统里写的处理意见一样。
提交。
「差评已受理。预计24小时内生效。」
然后他等。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的时候，巷子口的麻辣烫店照常开门。老板正在门口支摊子，食材盆还是那几个，还是放在人行道上。
没变化。
他有一瞬间觉得松了口气——看吧，就是巧合。秦芳那次就是纯属倒霉，和什么差评没有任何关系。
上午在公司正常上班。秦芳今天异常安静，缩在工位上做陈峰要求的数据报表。路过周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辰处理了二十三单，中午吃了食堂的宫保鸡丁套餐——十二块，鸡丁切太大块了，花生米倒是不少。
综合评分：两星半。价格合理，但刀工需要培训。
下午五点零七分，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推送。是城中村居民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巷子口的川味麻辣烫门口停着一辆城管执法车。两个穿制服的人在拍照取证，老板站在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
群里的消息炸了：
"终于来查了！那家店脏死了！"
"我举报了好多次都没人管啊，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听说是区里搞季度卫生检查，抽到我们这条街了。"
"这条街两年没被抽到过好吧笑死。"
周辰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微微发凉。
他翻开备忘录。昨天那条差评下面，果然出现了新的灰字：
「差评生效报告」
「对象：川味麻辣烫」
「处理结果：目标所在区域被纳入季度卫生抽查名单，执法人员现场发现食品卫生不达标，责令整改」
「处理方式：自然暴露（调整抽查概率）」
「备注：该区域原定抽查概率为3.7%，调整后为100%。但发现的问题均为目标自身已存在的违规行为」
「差评质量评定：A级（基于实地观察的差评，准确度高）」
周辰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一个词卡在他脑子里：概率。
不是凭空制造了一场检查。是把原本3.7%的抽查概率，变成了100%。
问题是老板自己的问题。脏是老板自己脏的。城管是真实的城管，检查是正常的检查。差评只是——让本来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变成了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一种从后脊梁升上来的、非常奇怪的感觉。像是你打游戏打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开了挂，但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载的外挂程序。
他锁了手机，深呼——
不对，他不想深呼吸。他想的是：现在怎么办？
首先，排除巧合的可能性。两次实验，两次生效，而且系统都给出了详细的"生效报告"——措辞、格式、甚至概率数据都有。这不像是一个恶作剧APP能做到的事。
其次，确认规则。每天一条，24小时内生效，必须基于真实体验，生效方式是"放大目标自身的问题"而非凭空捏造。
第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前女友。孙晴。
分手快一年了。分手的时候她说的是"周辰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然后删了他微信。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删好友那天正好是他被第三家公司"优化"的同一周。
现在她发来一条消息：
"在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辰看着这七个字，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冒出一行评价：
该用户于一年前主动终止合作关系，现尝试发起售后回访。评分待定。回复优先级：低。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不回。
不是赌气。是他现在脑子里装不下这件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备忘录页面占满了。
差评能成真。
每天一条。
每一条都会让世界上某个"差"的东西暴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页面底部的那行灰字还在：
「当前世界体验评分：3.2/5」
三点二分。及格线以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分数看起来很真实。
甚至可以说——打高了。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十五块八。比泡面贵十倍，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值得吃顿好的。
吃完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已经发黄的石膏。隔壁的DJ舞曲今天换了一首慢摇，节奏倒还能接受。
他想了很多。
想了银行卡里的一千八百块。想了秦芳的脸色。想了那家麻辣烫老板站在城管车旁边的表情。想了孙晴那条没回复的微信。想了明天又要处理四十单差评申诉。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差评，还没有写。
「今日评价额度：1条（未使用）」
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
写谁？
房东？月租七百八，热水器坏了三个月不修，催了五次才换了一个二手的。
前雇主？拖了他三个月工资，一万四千七百块，到现在还没给。
那个在闲鱼上卖他假鞋的人？一百二十块买的"耐克"，穿了一天鞋底就开胶了。
还是那个——
他摇了摇头。不能随便写。每天就一条。
这一条，要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明天再说。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芒在枕头边上闪了一下，然后自动息屏。
备忘录里的输入框安静地等在那儿。
光标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