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槐安第一次见到沈昭萤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啃一块肥皂。那是1997年的夏天,
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六岁的林槐安被母亲牵着手,领进这座南方小城的职工家属院。
母亲说,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荫铺开半个院子。
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
正聚精会神地对付手里那块白色的东西。林槐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块肥皂。雕牌洗衣皂。
小女孩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的,像在啃一块珍贵的糕点。她的嘴唇上沾着白色的泡沫,
腮帮子鼓鼓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味道并不好,但她没有停。林槐安站在她面前,
看了足足一分钟。“你在吃什么?”他终于问。小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圆很亮,
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她上下打量了林槐安一遍,没有立刻回答。“肥皂。”她最后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苹果”。“好吃吗?”“不好吃。”“那为什么吃?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肥皂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看上面浅浅的牙印,用拇指擦了擦,
像在抚摸一件心爱之物。“因为这是妈妈买的。”她说。林槐安不懂。他回头看了看母亲。
母亲正在和院子里一个烫卷发的阿姨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转回头,在口袋里摸了摸,
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长途汽车上没舍得吃的。他把糖递过去。“给你。
别吃肥皂了。”小女孩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他。她的目光在林槐安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一个六岁男孩几乎要感到不好意思。然后她伸手接过糖,动作很快,
像一只迅速叼走食物的猫。“我叫沈昭萤。”她说,“你呢?”“林槐安。”“槐树的槐?
”“嗯。”她看了看头顶的老槐树,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在水底划亮了一根火柴。
“那你就是这棵树了。”她说。林槐安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肥皂苦涩的气味,
大白兔奶糖甜腻的香气,以及沈昭萤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上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酒窝。
后来他才知道,沈昭萤的父亲沈国强在她三岁那年因工伤去世,母亲赵玉兰在纺织厂挡车,
三班倒,一个月工资四百块。那块雕牌洗衣皂是赵玉兰发了工资后买的日用品,
沈昭萤把它当成母亲“会回来”的证明——肥皂在,妈妈就还会回来洗衣服。她啃肥皂,
是因为她太想妈妈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林槐安的母亲周芸后来和赵玉兰成了好朋友。
两家住对门,中间隔一条窄窄的走廊。周芸是小学语文老师,温声细语的,
常让林槐安给对门送吃的——一碗绿豆汤,两个包子,半条鱼。林槐安每次去送东西,
沈昭萤都安静地接过,说谢谢,然后靠在门框上看他,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看着,
直到他转身回去。“她像一只猫,”林槐安后来对母亲说,“就是那种蹲在墙角的野猫,
你给它吃的,它就看着你,但不让你摸。”周芸笑了:“那你多陪陪她。”“她又不说话。
”“不说话也可以陪着。”林槐安觉得母亲的话没有道理。但在那个漫长的暑假里,
他还是每天下午都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而沈昭萤也每天下午都出现在院子里。她不说话,
就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或者在花坛边摘狗尾巴草编兔子。
林槐安坐在树下翻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有一次他抬头,
发现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昭萤没有躲开,而是歪了歪头,
像在研究什么稀奇的东西。“你为什么总坐在那棵树下?”她问。“因为槐树。”他说,
“我的树。”“那是我的树,”她说,“我先来的。”“可是我叫槐安。”沈昭萤想了想,
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她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走到树下,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好吧,”她说,“分你一半。
”那是他们第一次和平共处超过十分钟。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草地上,像一枚一枚金色的硬币。沈昭萤忽然伸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槐叶,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苦。”她说。“槐树叶子就是苦的。”“你也是苦的吗?
”“什么?”“林槐安。槐是苦的,那你是不是也是苦的?
”六岁的林槐安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想了好久,说:“我不苦。我有大白兔。
”沈昭萤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上一次多,酒窝清晰了一些。
“那你给我吃,”她说,“我就不苦了。”林槐安把口袋里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掏出来,
认真地剥开糖纸,递给她。沈昭萤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含含糊糊地说:“嗯,你不苦。”那是林槐安第一次觉得,沈昭萤笑起来的时候,
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安静。知了不叫了,风不吹了,连老槐树的叶子都停止了摇晃。
##二小学六年,林槐安和沈昭萤一直是同桌。这件事不是巧合。是周芸去找了班主任。
周芸说,两个孩子住对门,一起上下学方便,麻烦老师安排一下。
班主任看了看林槐安的入学考试成绩,又看了看沈昭萤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林槐安成绩好,安静,守纪律,是老师喜欢的那种学生。沈昭萤成绩一般,但也不差,
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老师经常忘记教室里还有她这个人。她不举手回答问题,
不参加集体活动,课间也不和别的女生跳皮筋、丢沙包。她就坐在座位上,画画。
她画得很好。画老槐树,画花坛里的月季,画走廊上晾着的衣服,
画林槐安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她的画本用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本都画得满满当当。
美术老师看了她的画,说这孩子有天赋,建议赵玉兰送她去学画画。赵玉兰说,
学那个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美术老师就不再提了。林槐安觉得沈昭萤的画有用。
每次他考试考了第一名,沈昭萤就画一幅画送给他,算是祝贺。
她画过一只胖乎乎的猫趴在屋顶上晒太阳,画过一个戴草帽的渔夫在河边钓鱼,
画过一只蝴蝶停在一朵蒲公英上。林槐安把这些画都收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夹在书柜最上层。“你怎么不画人了?”有一次他问。他发现沈昭萤从来不画人物。
她的画里有猫有狗有花有树有房子有云朵,就是没有人。沈昭萤正在削铅笔。
她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中华绘图铅笔,2B的,削得尖尖的。她想了想,说:“人太难画了。
”“哪里难?”“人的表情会变。画下来就定了,可是人还在变。画出来的那个人,
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林槐安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虽然他才四年级,
不太懂什么叫“画出来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但他觉得这句话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
像一口井,他趴在井口往下看,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到底。四年级的秋天,
出了一件事。赵玉兰在纺织厂值夜班的时候,机器出了故障,她的右手被卷进了织机里。
工友及时关了机器,但手已经伤了——三根手指的肌腱断裂,中指和无名指被碾碎了第一节。
送到医院,医生说右手的功能会严重受损,以后这只手基本上干不了重活,
精细动作也会受影响。赵玉兰住了半个月的院。那半个月里,沈昭萤白天上学,
晚上去医院陪床。她那时候才九岁,够不着医院的电梯按钮,就踮着脚尖去按。
她学会了用医院的暖水瓶打热水,学会了去食堂打饭,学会了帮母亲擦身子、换药。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做了很多年护工的大人。
林槐安每天放学后也去医院。他带着作业本,趴在病床边的小柜子上写作业,
写完了就帮沈昭萤检查数学题。沈昭萤的数学不好,尤其是应用题,
总是搞不清楚“相向而行”和“同向而行”的区别。林槐安就画图给她讲,
两个人从两端出发,面对面走,叫相向而行;两个人从同一点出发,往同一个方向走,
叫同向而行。“你就像我和你,”他说,“我们从家里出发,一起去学校,就是同向而行。
如果我从家往学校走,你从学校往家走,就是相向而行。”沈昭萤看着他画的示意图,
忽然说:“那如果有一天,我们相向而行了,是不是就说明我们要分开了?
”林槐安愣了一下。他想说不会的,但又觉得这个承诺太大,他不敢随便说。
他只好说:“你先做第三题。”赵玉兰出院后,右手确实废了。她不能再在纺织厂上班,
厂里给了点补偿金,办了内退。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内退工资,加上一点工伤补贴,
母女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赵玉兰开始在家里接一些零活,
糊纸盒、串珠帘、绣十字绣——但她右手不行,十字绣只能绣很简单的图案,挣不了几个钱。
沈昭萤从那以后变得更安静了。
她不再啃肥皂了——那件事早就不做了——但她开始有了另一个习惯:攒东西。
她攒所有的包装纸、玻璃瓶、绳子、瓶盖、冰棒棍、糖纸。她把它们洗干净,
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大纸箱里。赵玉兰说她是捡破烂的,她也不吭声,继续攒。
林槐安问她攒这些干什么。她说:“有用。”“有什么用?”“以后你就知道了。
”五年级的春天,林槐安知道了。沈昭萤用那些“破烂”做了一盏灯。
她用冰棒棍搭了一个骨架,糊上透明的糖纸,里面放了一个从废旧手电筒里拆下来的小灯泡,
接上电线和一个旧电池盒。灯一亮,糖纸上的花纹投在墙上,五颜六色的,像万花筒。
她把这盏灯送给了赵玉兰。“妈妈,这样你晚上绣十字绣的时候,就不用开大灯了。
这个光不刺眼。”赵玉兰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沈昭萤搂进怀里,哭了。
林槐安站在对门的走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这一幕。他悄悄退回去,没有出声。
他回到自己家,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装画的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画全倒出来,
一张一张地看。他忽然觉得,沈昭萤画的那些没有人物的画里,其实全是人。
那只趴在屋顶上的猫,它看的方向是窗户,窗户里面应该有人在等它。那个戴草帽的渔夫,
他钓的鱼是要带回去给某个人的。那朵被蝴蝶停过的蒲公英,它的种子飞走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她画的全是人的缺席。而缺席,有时候比在场更用力。
##三小升初的那个暑假,林槐安的父亲林建国从外地调回来了。林建国是工程师,
常年在外地修路架桥,一年回来一两次。林槐安对他的印象很模糊,
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能看出轮廓,但看不清细节。现在林建国调回了本市的交通局,
终于结束了长达十年的两地分居。林建国回来的那天,带了很多行李。
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的全是书——工程类的专业书,还有一些文学书。林槐安翻了翻,
发现了一套《史记》和一本《诗经》。“你喜欢看这个?”林槐安问。“年轻时候喜欢的,
”林建国说,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笑了笑,“后来忙了,就看得少了。你想看就拿去看。
”林槐安拿走了《诗经》。他翻到《小雅·鹿鸣》——“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觉得很好听,就坐在老槐树下读。沈昭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他读了十几遍。“你读的都是错的。”她忽然说。“哪里错了?”“古音不是这么读的。
‘呦’应该读成yōu,你读成了yào。”“你怎么知道?”“电视上看的。
有个节目讲《诗经》。”林槐安把书递给她:“那你读给我听。”沈昭萤接过书,
看了看那首诗,清了清嗓子,小声读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淌过石头。
她读得并不流畅,有些字要停下来想一想,但她读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林槐安听着听着,
忽然觉得《诗经》不是一本古老的书,而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阳光是鹿鸣,
风是食野之苹,而沈昭萤的声音,就是鼓瑟吹笙。她读完一遍,把书还给他。“你读得真好。
”林槐安说。“不好。很多字不认识。”“那我查字典告诉你。”从那天起,
他们每天下午都在老槐树下读《诗经》。林槐安查字典,把生字的读音和意思标在书上,
然后两个人一起读。他们读了《关雎》《蒹葭》《桃夭》《子衿》。
沈昭萤最喜欢《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说这句话像一幅画,画里有水有雾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那个人为什么不走过去?
”林槐安问。“因为走不过去,”沈昭萤说,“水太深了。或者,他不想走过去。
站在远处看,才是最好看的。”林槐安不太同意。他觉得如果真的好看,
就应该走过去看清楚。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发现沈昭萤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
目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了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个暑假还发生了一件事。
院子里搬来了一户新人家,姓陈,有个儿子叫陈嘉树,比林槐安大一岁。
陈嘉树是个很开朗的男孩,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敲鼓。
他一来就成了院子里的孩子王,组织大家打水仗、捉迷藏、爬墙头。
陈嘉树对沈昭萤很感兴趣。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女孩,像一棵种在喧闹里的植物,
不声不响地生长。他经常找沈昭萤说话,给她带零食——冰棍、辣条、泡泡糖。
沈昭萤都收了,但不说谢谢,也不吃,攒在她的“破烂”箱子里。“你怎么不吃?
”陈嘉树问。“不想吃。”“那你攒着干嘛?”“有用。”陈嘉树挠挠头,不明白。
但他不气馁,第二天又带了别的来。沈昭萤照单全收,照旧不吃。林槐安看在眼里,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
也不是嫉妒——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嫉妒——而是一种模糊的不安,像天边远远的雷声,
你知道要下雨了,但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下下来。有一天,
陈嘉树当着林槐安的面问沈昭萤:“你是不是喜欢林槐安?”沈昭萤正在画一只蜻蜓。
她的手顿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她抬起头,看着陈嘉树,
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你管不着。”她说。陈嘉树笑了:“我就问问。
你要是喜欢他,我就不追你了。”林槐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看书,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沈昭萤一定能听到。沈昭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两个男孩都没料到的话。“我不喜欢任何人。我只喜欢画画。
”说完她站起来,拿着画本走了。她的背影笔直,步伐不急不缓,
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答案都想清楚了的人。陈嘉树看着她的背影,对林槐安说:“你同桌好酷。
”林槐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诗经》,翻到了《邶风·击鼓》——“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忽然觉得,沈昭萤说“我只喜欢画画”的时候,
语气和这首诗很像。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告别。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才十二岁。##四初中三年,林槐安和沈昭萤不在一个班。但每天还是一起上下学,
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条河,同一排梧桐树。那条路叫青石巷,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
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夏天的时候,墙角的牵牛花开得热闹,
紫色的、粉色的,一朵一朵像小喇叭。沈昭萤每天走这条路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看牵牛花,
看墙头的草,看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蕨类植物。“你走得好慢。”林槐安说。“你快走吧,
不用等我。”“等你。反正早了学校也不开门。”沈昭萤看了他一眼,
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学校的门七点开,他们六点半就出发了,
走快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走慢的话要四十分钟。林槐安每次都走得很慢,
慢到几乎是在踱步。沈昭萤知道他是在等她,但她不说。她只是偶尔在画画的时候,
把林槐安画进去。是的,她开始画人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画本里出现了人物。
最开始是背影——一个男孩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背影,书包带子滑下来一边,
校服袖子长了一截。后来出现了侧面——一个男孩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的侧面,
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下巴尖尖的。林槐安第一次看到这些画的时候,心跳又加速了。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了,沈昭萤可能会停止画他。而她画他的时候,
是她最放松、最快乐的时候——她的眉头不会微微皱着,嘴角会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整个人像一朵慢慢打开的花。他不想让那朵花合上。初二那年冬天,赵玉兰的手出了问题。
工伤后遗症,右手的旧伤复发,肌腱粘连,手指完全不能动了。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需要做松解手术,费用大概要两万块。两万块对赵玉兰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她一个月的内退工资加上工伤补贴,不到一千块。沈昭萤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
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两万块,她要攒两年,还不算日常开销。赵玉兰说不做了,
反正右手早就废了,能动不能动都一样。沈昭萤没有说话。但林槐安注意到,从那天起,
沈昭萤开始不吃饭了。准确地说,她不在学校食堂吃午饭了。
早上她从家里带一个馒头或者一块饼,中午就着白开水吃。有时候馒头硬得像石头,
她就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你怎么不吃饭?”林槐安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她。
“吃了。”“馒头不算饭。”“对我来说算。”林槐安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他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两块到她的馒头袋子里。“我不吃。”“你不吃我倒了。
”沈昭萤看着那两块排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小时候啃肥皂很像——认真、珍惜,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从那天起,
林槐安每天多打一份饭,说是自己胃口大。沈昭萤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拒绝。
她只是在画本里画了一幅画:一个男孩端着两个餐盘,站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幅画她没有给林槐安看。她夹在自己的画本里,压在枕头底下。
初三的寒假,沈昭萤开始打工。她去了街角的一家早餐店,帮老板娘包包子、洗碗,
每天早上四点到八点,一个月四百块。四点钟,天还是黑的,冬天尤其冷。
沈昭萤穿一件旧棉袄,围着一条起球的围巾,打着手电筒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她的手因为长期画画和洗碗,裂了很多口子,涂了冻疮膏也不管用,指节红肿得像小萝卜。
林槐安知道后,每天早上偷偷跟着她,保持一段距离,看她安全到店,再转身回家。
他不敢让她知道,因为沈昭萤最不想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有一天早上下了雪,路很滑。
沈昭萤在一个下坡的地方摔了一跤,手电筒摔出去老远,灭了。她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一分钟。
林槐安站在远处的墙角,几乎要冲过去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到沈昭萤慢慢抬起头,
用手背擦了擦脸——他不知道她擦的是雪水还是眼泪——然后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捡回手电筒,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雪地里很小,小得像一个标点符号。但她的步伐很稳,
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新雪上。那天晚上,林槐安敲开了沈昭萤家的门。
他拿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一共三千二百块。
“给你妈妈做手术。”他把信封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道题选B”。
沈昭萤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愿意为她挡风。“我不要。”她说。
“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以后还我。”沈昭萤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然后她伸手,接过了信封。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的,像触碰了一块冬天里的石头。“我会还你的。”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林槐安。”“嗯?”“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重。林槐安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同桌。
”“我们已经不是同桌了。初中不在一个班。”“那就是因为你住我对门。
”沈昭萤轻轻笑了一声。声控灯被她笑声的震动点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林槐安看到她笑了,眼角有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林槐安,
你撒谎的样子好蠢。”她说。林槐安摸了摸鼻子,也笑了。##五赵玉兰的手术做了,
很成功。右手的三根手指恢复了基本功能,能握筷子、能拿东西,但精细动作还是不行,
十字绣是绣不了了。不过至少生活能自理,不用事事都靠左手。
沈昭萤从那以后变得更拼命了。她每天早上四点去早餐店打工,白天上课,
晚上回来画画——不是画她喜欢的那些花鸟鱼虫,而是给一家网店画插画。她在网上接单,
一张图十块二十块的,画到半夜。她的眼睛近视了,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很亮,但多了一些血丝。林槐安看在眼里,心疼得厉害。但他知道,
沈昭萤不需要心疼,她需要的是被当作一个正常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多带一个鸡蛋,放在她的课桌上;只是每天放学等她一起走,
在她走得很慢的时候,不说“你快一点”,而是和她一起慢下来。
高中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市一中。林槐安在理科重点班,沈昭萤在普通班。
两个人还是每天一起走青石巷,经过那排梧桐树,经过那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叫望仙桥,
据说是明朝建的,桥栏杆上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图案。
沈昭萤每次过桥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那些图案,用手指顺着刻痕描一遍。“你在描什么?
”“莲花。还有云纹。你看,这里有一条鱼,尾巴翘起来的。”林槐安凑过去看,
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凹凸。但他不想扫她的兴,就说:“嗯,看到了。
”沈昭萤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九年前一样——嘴角只弯一点点,
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你根本看不到。”她说。“我看到了。”“你骗人。你近视三百度,
又不戴眼镜,能看到什么?”林槐安被拆穿了,有点尴尬。他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
世界一下子清晰了。他低头看桥栏杆,果然看到了莲花、云纹和一条尾巴翘起来的鱼。
鱼的嘴巴张着,好像在说什么。“它在说什么?”他指着鱼。沈昭萤想了想,说:“它在说,
‘你终于戴眼镜了。’”“不是。它在说,‘今天的云很好看。’”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朵薄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被水彩晕开的颜料。
沈昭萤盯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画本,飞快地画了几笔。“别动,”她说,
“你抬头看云的这个角度,我要画下来。”林槐安就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一动不动地站在桥上。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的棱角,
喉结微微突出,鼻梁挺直。沈昭萤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好了。”她说。林槐安低头看画。
画上的他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上,仰头看天,天上有橘红色的云,桥下有流淌的河水,
河面上有夕阳的碎光。整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水声。“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画。
”他说。“少来。我以前画的那些不好吗?”“都好。但这个最好。”沈昭萤把画本合上,
塞进书包里。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但脸上没有表情。“走了,”她说,“再不走天黑了。
”高中的沈昭萤出落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好看。
她的五官单拆开来都不算惊艳——眼睛太大了,鼻子不够挺,嘴唇太薄,
下巴太尖——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奇特的清冷感,像一幅水墨画,着墨不多,
但意境深远。学校里追她的男生不少。但她一个都不理。
她的世界里只有三件事:上课、打工、画画。她对所有人都很礼貌,但那种礼貌是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