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府医隔着帕子给明微诊了脉,又瞧了瞧那“血迹”,捋着胡须叹气:
“世子爷,明微姑娘这是典型的体寒之症,加之近来心神不宁,气血逆乱。“
”这避子汤药性极寒,若是在信期还要强灌,怕是会落下终身不孕的病根,甚至……伤及寿数。”
老府医是府里的老人,说话极有分量。
顾湛听着“伤及寿数”四个字,他看向躺在床上、像片枯叶般脆弱的明微,眼神有些复杂。
明微心里擂鼓似的,面上却只是咬着唇,将头深深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瓷白纤细的脖颈。
良久,顾湛才冷冷开口:“既然不宜多喝,那便停了吧。章嬷嬷,去把药倒了,换成温补的方子。”
“谢爷体恤。”明微闷声回了一句。
顾湛走到床边,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语,又像是在警告:“既然体寒,那便在屋里好生养着。”
明微后背蹿上一股凉意。
这男人的直觉,准得像条猎犬。
但无论如何,这避子汤总算是暂时躲过去了。
顾湛离开后,明微立刻在心里盘算开了:楚娴快进府了,世子夫人的名头一压下来,顾湛肯定会为了顾全楚相的面子,明面上冷落她一阵。
趁着还没爆发成怒火,趁着体寒“卧床休养”的假象,她得加快往空间里倒腾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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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园的小厨房最近忙得人仰马翻,老钱头一边抹着汗,一边指挥着小顺子往食盒里装菜。
“明微姑娘今儿胃口还是这么好?”老钱头压低声音问来提壶的清露。
清露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可不是么,姑娘说这心里苦,肚子里就总觉得空落落的。昨儿夜里想吃酱肘子,今早又要了三屉灌汤包、两碗羊肉汤,还得是要滚烫的。说是身子冷,得吃热乎的压一压。”
下人们私下里都传开了,说明微姑娘是因为世子爷定亲的事伤了神,这是“动了吃欲”在撒气呢。
毕竟,眼瞧着那尊贵的楚**就要进门了,她一个通房丫头,除了吃点好的,还能使什么性子?
章嬷嬷听了也只是摇摇头,吩咐厨房:
“由着她吧,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世子爷那边我去遮掩。她那体寒之症确实虚,多吃点肉食补补也是好的。”
而此时,躺在拔步床上“养病”的明微,正忙得不亦乐乎。
每当清露和素锦把一盒盒热气腾腾的饭菜拎进屋,借口要“一个人静静”关上门后,那些东西便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的随身空间简直成了这世上最豪华的“外卖恒温柜”。
空间里,现在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多份现成的热菜:香糯的红烧肉、汁水丰盈的烧鹅、热气升腾的腌笃鲜,甚至还有她特意要来的几大缸滚烫的生姜红糖水和洗澡用的热水。
在这古代,要是真逃到了荒郊野外,这一口热乎饭菜就是保命的本钱。明微美滋滋地盘算着,顺手又往空间里收了一碟刚送来的芙蓉糕。
顾湛这两个月挺忙的。
楚相家的婚事一定,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变了,大理寺积压的几个重案都被塞到了他手里。
再加上明微正赶上“例假”加“体寒”无法侍寝,顾湛那股子刚食髓知味的燥火没处发泄,
索性一头扎进大理寺,连着半个月吃住都在官署,干脆不回府了。
这正合了明微的心意。
她一边借着病弱的名头,让李忠帮她从外面搜罗了不少耐放的干果和药材,一边悄悄把世子之前赏赐的那些笨重的布匹、皮草,全数塞进了空间深处。
“李忠,”这日,明微终于走出来透气,她虚弱地咳了两声,递给李忠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我这身子不争气,想吃点城南那家‘聚财楼’的秘制熏鱼,你跑一趟,多买些回来,剩下的银子,你拿去喝茶。”
李忠才十几岁,正是爱跑动的时候,拿了赏钱乐颠颠地去了。
此时远在大理寺翻看卷宗的顾湛,正揉着发胀的眉心。
“沁园那边,她还在吃?”顾湛冷不丁问了一句身后的顾影。
顾影神色复杂,拱手道:“回爷的话,明微姑娘……胃口极佳。章嬷嬷说,姑娘似乎是把对爷的‘思念’都化作了食量,每日都要吃上五六顿,且顿顿都要热菜热汤。”
顾湛听着这话,原本冷峻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随之而来的是一抹狐疑。
思念?
他想起明微那张狡黠的小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顾湛踏入沁园时,夕阳正残破地挂在西厢房的琉璃瓦上。
连续半个月在大理寺官署吃住,他身上那股子冷硬的皂角味儿混了些陈年卷宗的墨香。
李忠那小跑腿的早早就在二门处露了行踪,明微提前得了消息,立马让素锦把屋里那股子红烧肉的荤腥味儿用浓浓的苦药味给压了下去。
“爷,您可算回来了。”明微歪在软榻上,脸色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苍白,手里捏着帕子,弱柳扶风地想起身行礼。
顾湛伸手按住她的肩,指尖在那单薄的衣料上摩挲了一下,眉头锁得死紧:“半月不见,老钱说你顿顿要五六样热菜,怎么瞧着这下巴反倒更尖了?”
明微心里暗道不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嗓音软得像化开的春雪:
“爷不在,奴婢这心里发虚,总觉得多吃些热乎的,肚子里那股子冷气能压下去些。可谁知……这身子不争气,吃了也不见长肉。”
顾湛落了座,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间,试了试脉象。
他虽不精通医术,但常年习武,对气血流转最是敏锐。
“那癸水……还没走?”他的嗓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压迫感。
明微心里暗自庆幸:得亏这回是真的!
她羞赧地垂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爷问这个做什么……今儿个是第五日了,虽说量少了些,可总归是还没断。老府医说了,奴婢这是体虚失调,得慢慢养着。”
顾湛盯着她发旋看了半晌。
这半个月他没回府,心里总觉得这小狐狸在沁园怕是闹翻了天。
可今日一瞧,屋子里除了药味就是香灰味,这丫头也确实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倒像是他多心了。
“既是如此,便别再胡吃海塞了。”
顾湛想起顾影汇报的那些离谱的食谱,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老钱说你昨儿夜里还要了双份的油焖大虾?大半夜的,也不怕积食。以后莫要暴饮暴食,要养生,明白吗?”
“奴婢省得,奴婢往后定听爷的,清淡茹素,给爷和未来的世子夫人祈福。”
明微乖巧地点头,那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顾湛听她提到“世子夫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接话,只是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纸包丢给她。
“什么?”明微惊喜地拆开,竟是南城最有名的德记酥糖。
“回来路过,顺手买的。”顾湛起身,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我去老太太那边请安。晚点回来,你困了就先休息。”
“谢爷体恤。”
看着顾湛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明微那副“病西施”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她飞速锁了门,她刚才为了装病,晚饭只喝了两口白粥,这会儿肚子已经唱起了空城计。
“还养生呢……顾湛,你懂什么叫‘深挖洞、广积粮’吗?”
她取出一份香喷喷的酱香排骨,一点点吃起来,世子不让她多吃了,估计厨房也会被告知,不妙,她还要多存粮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