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海岛家属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招待所的房间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无力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肥皂和潮湿被褥混合的味道，呛得林书慧心烦意乱。她身上穿着一件从招待所借来的、洗得发白还带着破洞的旧工作服，宽大的衣服套在她身上，让她显得愈发单薄可笑。
周庭训坐在床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还要阴沉。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将他引以为傲的体面和前途，撕扯得支离破碎。
“庭训哥，我们……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吗？”林书慧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不甘，“那个女人，她简直就是个疯子！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么对我……”
她一想到自己被逼着当众脱下鞋子，心爱的裙子被扔在鸡粪旁边，就觉得一阵阵的恶心和屈辱涌上心头。
周庭训烦躁地将烟头摁灭在桌上，低吼道：“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她手里攥着那些东西，还有大队的证明信！今天王主任也在场，这事已经闹大了！”
“可是，大家看到的都是她在撒泼，是她在闹啊！”林书慧激动起来，她扑到周庭训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泪眼朦胧地仰头看着他，“庭训哥，他们不知道真相！他们不知道你是为了照顾我才……才冷落了她。我们不能让那个疯女人毁了你！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精准地扎进了周庭训最在意的地方。
对，前途！
他不能就这么被一个乡下女人毁了！
“庭训哥，我们去找王政委！”林书慧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但语气却越发显得恳切无私，“王政委是最讲道理的！我们去跟他把事情说清楚！就说沈晚她精神不正常，因为在乡下过了几年苦日子，心理扭曲了，来岛上就是为了敲诈要钱！你不能出面，你一去，性质就变了。我去！我一个人去！我跟政委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处理好关系，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诬陷！”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一切都包装成了为周庭训着想。
周庭训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中的烦躁和怒火，竟真的被这番“深明大义”的话抚平了几分。他觉得林书慧还是那个善良、体贴的女孩，而沈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搅家精、索命鬼！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好！你去！你把事情说清楚，就说她……她精神有问题！”
得到了许可，林书慧立刻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可笑的旧衣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里。
王政委家里的灯还亮着。
林书慧站在门口，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抬起手，用一种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开门的，正是白天在周家小院里出现过的妇联王主任。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林书慧，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是小林同志啊，这么晚了，有事吗？”王主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侧身让她进了屋。
“王主任，王政委在家吗？我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向领导汇报！”林书慧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他正是军区主管思想工作的王政委。他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沉声问：“小林同志，什么事这么急？”
“政委！”林书慧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瞬间决堤，“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把王政委和王主任都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王政委皱紧了眉头。
“政委，您要是不听我说完，我就不起来！”林书慧哭得泣不成声，“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可是……可是沈晚她，她真的太吓人了！她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她就是来毁了庭训哥的！她张口就要三千二百块，还拿着斧头要砍人，把小满扔进鸡圈里……庭训哥他一个军官，被她逼得连家都不敢回！她还说……她还要去军事法庭告庭训哥！政委，庭训哥他是冤枉的啊！他就是看我孤苦无依，身体又不好，才多照顾了我一些，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那个沈晚，她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乡下泼妇，她心理不正常啊！”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将沈晚描绘成一个集贪婪、暴力、疯狂于一身的恶魔，而自己和周庭训，则是被恶魔缠上的无辜受害者。
王政委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一言不发。
王主任看着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林书慧，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嘴里说道：“地上凉，快起来说。你看你这哭的，快坐下，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她把林书慧按在椅子上，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出来，放到林书慧面前，像是拉家常一样，不经意地开口了：“小林同志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就这么一直住在周营长的家里，确实不太合适。”
林书慧端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王主任像是没看见，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你看，这男未婚，女未嫁，住在一起，叫谈对象。可这周营长，他是有家室的人，结婚证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住在他家里，算怎么回事呢？这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人呢。咱们部队大院，最讲究这个影响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呐。”
这番话，听着是劝慰，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林书慧的心上！
什么叫“以为你是什么人”？这不就是在指责她不知廉耻吗！
林书慧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刚想开口辩解，坐在主位的王政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娟（王主任的名字）说得对。”王政委看着林书慧，眼神锐利，“小林同志，你哭诉了半天，只说了沈晚同志如何‘撒泼’，却半个字没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家小院今天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那封你们村大队盖了章的联名信，那几张医院的诊断证明，做不了假吧？”
林书慧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女人，在乡下给你丈夫家当牛做马五年，伺候老的，拉扯小的，自己累出一身病，饿得重度营养不良！她男人五年寄回家的钱，还没给你买一块表花的钱多！她被骗到岛上，发现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自己的亲生女儿管别人叫妈！小林同志，我问你，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你是会继续忍气吞声，还是会跟她一样，把天给它捅个窟窿出来！”
王政委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林书慧的心上！
她彻底懵了，她没想到，政委非但没有同情她，反而句句都在为沈晚说话！
“你和周庭训之间是不是清白的，那是你们的私事，但你们的行为，已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王政委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林书慧面前，下了最后的通牒。
“周庭训作为营级干部，在作风问题上不清不楚，我会让组织部对他进行严肃的谈话和审查！至于你，小林同志，你不是部队的家属，按规定，你不能继续住在军属大院里。”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明天天亮之前，你必须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