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人家柳溪村第3章

小说:山水人家柳溪村 作者:胡人太子 更新时间:2026-04-17

腊月二十七,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陈启明起了个大早。灶屋里,母亲已经在烙饼,铁锅烧得滚烫,饼皮“滋啦”响,香气飘满屋子。父亲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里添柴,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爸,我来。”陈启明蹲下,接过父亲手里的柴。

“不用,你吃饭去,饼快好了。”父亲没松手,继续把一根干树枝折成两段,塞进灶膛。火苗“呼”地窜高,舔着锅底。

陈启明没再坚持,起身去井台洗漱。井水冰凉,泼在脸上,人一下子清醒了。他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旧棉絮,沉沉地盖在村子上空。

“怕是要下雪。”母亲端着烙好的饼出来,也抬头看天,“今年冬天冷,雪下得勤。你多穿点,别冻着。”

“知道。”

早饭是烙饼、稀饭、咸菜。陈启明吃得快,八点半就出了门。村委会在村子中央,走过去七八分钟。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笑着打招呼。

“启明,去开会啊?”

“嗯,开会。”

“好好弄,把咱们村的‘村晚’办热闹点!”

“尽量。”

村委会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刘小麦、陈老师、周会计、李木匠都在,还有个年轻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正拿着手机大声说话。

“对对对,王总,您放心,这场地布置包在我身上!灯光、音响、背景板,全用最好的!什么?预算?预算好说,咱们兄弟谁跟谁……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发您方案!”

是赵小海。

陈启明走进去,赵小海刚好挂电话,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哟,启明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要握。陈启明伸手,被他紧紧握住,用力摇了摇:“听说你从大城市回来了?厉害啊!我早就说,咱们村就数你有出息!”

“过奖了。”陈启明抽回手。

“坐坐坐,就等你了。”赵小海拉他在会议桌旁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给陈启明,“抽烟?”

“不抽,谢谢。”

“不抽烟好,健康。”赵小海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启明哥,昨晚小麦支书跟我说了直播的事,我一听,这想法好啊!太符合时代潮流了!我在县城搞婚庆,经常接触这些,直播、短视频,现在最火的就是这个!”

刘小麦敲敲桌子:“小海,先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赵小海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搓搓手,“我是这么想的。咱们这个‘村晚’,不能土,要洋气。舞台就搭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我带来**专业设备:四个音响,两个主箱两个返听,保证声音洪亮不啸叫。灯光要有,面光、侧光、追光,我再弄个激光灯,开场的时候‘唰’一下,酷!背景板要做个大气的,写上‘柳溪村首届春节联欢晚会’,下面挂赞助商的logo。”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节目要丰富。唱歌、跳舞、小品、相声,都要有。我认识县文工团的人,可以请他们来表演,专业!主持人我来当,我再找个女搭档,要漂亮的,最好从县城请个专业的……”

“等等。”刘小麦打断他,“请文工团要花钱吧?请专业主持人也要花钱。村里没这个预算。”

“花钱怕啥?我有赞助啊!”赵小海拍胸脯,“我刚打电话那个王总,开家具厂的,愿意出一万,条件是舞台上挂他厂子的横幅。还有李总,开饭店的,出五千,要求主持人口播感谢。这不就有钱了?”

陈启明皱眉:“小海,咱们办‘村晚’,主要是让村里人自己乐呵,不是商业演出。请外人来,味道就变了。”

“哎,启明哥,这你就不懂了。”赵小海摆摆手,“自己人表演,那是自娱自乐,上不了台面。请专业的,那才叫晚会,直播才有人看。你想啊,外头人谁爱看一群老头老太太唱戏?得有时尚元素,年轻人爱看的。”

“我觉得启明说得对。”陈老师推推眼镜,“‘村晚’就该是村民自己的舞台。会唱戏的唱戏,会跳舞的跳舞,哪怕唱跑调了,跳不齐,那也是真情实感,观众爱看的就是这个真实。”

“真实能当饭吃?”赵小海不以为然,“陈老师,你是读书人,不懂市场。现在什么最值钱?流量!没流量,你东西再好也没人看。要流量,就得有看点。看点是什么?美女、帅哥、专业表演!”

“小海,”刘小麦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村晚’是全村人的事,不是商业演出。赞助可以接,但分寸要把握好。节目以村民自编自演为主,可以请外援,但不能喧宾夺主。主持人你当可以,但搭档要在村里找,不能从外面请。”

赵小海张张嘴,想反驳,但看看刘小麦的脸色,又咽了回去,悻悻地说:“行,你是支书,你说了算。”

“那接着说节目。”刘小麦翻开笔记本,“初步统计,村里有以下几个节目:老年协会的采莲舞,十二个人,平均年龄六十五;陈家班的舞狮,六个人;李婶的独唱《好运来》;周家姐妹的广场舞《最炫民族风》;还有五叔公,他说如果办,他上台唱一段黄梅戏。”

陈启明有些意外:“五叔公还会唱黄梅戏?”

“会,年轻时是村里的台柱子。”李木匠接话,“后来年纪大了,不唱了。但他那嗓子,现在吊起来,还能镇住场子。”

“这些节目,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刘小麦算了算,“再加上开场、串场、互动,整场晚会控制在两小时以内。启明,直播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陈启明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我昨晚做了个初步方案。直播平台用抖音,流量大,用户多。开一个‘柳溪村’的账号,从现在开始发预热视频,拍村里的日常、年味、节目排练花絮,积累粉丝。晚会当天直播,同时在线人数争取破千。直播过程中穿插介绍村里的特产,腊肉、咸菜、竹编,挂小黄车,有人买就直接发货。”

“腊肉我家有!”周会计举手,“我老婆腌的,可香了。”

“竹编我老丈人会,”李木匠说,“编的篮子、筐子,又结实又好看。”

“咸菜我家有,”另一个村民说,“萝卜干、酸豆角,管够。”

陈启明点头:“好,那这几天大家把样品准备好,我拍视频用。另外,直播需要网络,祠堂前的空地信号怎么样?”

“信号还行,4G满格。”陈老师说,“不过人多的话可能会卡。我家有宽带,可以拉根网线过去,用有线网络直播,稳定。”

“那最好了。陈老师,这事麻烦你。”

“不麻烦。”

“还有灯光,”陈启明看向赵小海,“直播对灯光要求高,不能太暗也不能过曝。你那些激光灯什么的,可能不适合,太花哨反而影响画面。简单点,面光亮堂,能把人脸照清楚就行。”

赵小海撇撇嘴:“行吧,听你的。”

会议开到十一点,大致方案定了。刘小麦分配任务:陈启明负责直播策划和预热视频拍摄;陈老师负责网络和现场协调;周会计管账;李木匠管场地布置;赵小海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她自己统筹全局,兼管节目排练。

散会后,陈启明正要走,刘小麦叫住他:“启明,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俩。刘小麦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你觉得,能成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事在人为。”陈启明说,“硬件条件咱们有,缺的是经验和运气。但不管成不成,总得试试。”

刘小麦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赵小海那人,你也看见了,爱表现,爱揽事。但我用他,是因为村里确实缺懂技术的人。他那些设备,租的话一天得好几百,他愿意免费提供,是好事。但他那些商业化的想法,你得帮我盯着点,别让他把‘村晚’带偏了。”

“我明白。”陈启明顿了顿,“小麦,你这些年,怎么想到留在村里的?”

刘小麦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走不开。后来老支书退了,村里没人接,镇里让我试试,我就试了。一试就是三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启明听得出背后的重量。一个女人,在村里当支书,管几百号人,处理鸡毛蒜皮,应对上下压力,不容易。

“没想过出去?”

“想过。”刘小麦笑笑,“特别是最难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着要不别干了,出去打工,哪怕端盘子,也比在这儿受气强。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看见村里这条新修的路,看见装了路灯,看见老人孩子有地方活动,又觉得值。”

她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节目单,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启明,你知道咱们村为什么叫柳溪村吗?”

“知道,村后有条小溪,溪边全是柳树。”

“嗯。我小时候,那条溪水可清了,夏天我们去摸鱼抓虾,你把裤腿卷得老高,站在水里,太阳一照,浑身发亮。”刘小麦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回到了过去,“后来溪水脏了,漂着垃圾,味道难闻。我当支书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淤、整治。现在溪水又清了,虽然没小时候那么清,但至少不臭了。”

陈启明想起昨天路过村后,确实看见一条小溪,水不深,但很干净,两岸的柳树落了叶,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摆。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那些柳树,根扎在这儿了,挪不动了。”刘小麦自嘲地笑笑,“不像你,能出去,能回来,来去自由。”

“我也没那么自由。”陈启明说,“在外面漂了七年,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次回来,反而踏实了。”

刘小麦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羡慕?

“你爸的腿,真那么严重?”她问。

“骨折,得养三个月。不过主要是我自己想回来。”陈启明坦白,“在外头累了,想歇歇。正好有这个机会。”

“歇歇也好。”刘小麦看看表,“不早了,你回去吃饭吧。下午要不要跟我去趟五叔公家?他答应唱黄梅戏,但有些细节得敲定。”

“行,几点?”

“两点吧,在他家见。”

陈启明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一菜一汤,青菜炒腊肉,白菜豆腐汤。父亲吃得不多,说没胃口。陈启明给他盛了碗汤,劝他多喝点。

“会开得怎么样?”父亲问。

“定了方案,腊月二十九开始排练,大年初三正式演出。直播的事也定了,我负责。”

“你?”父亲皱眉,“你行吗?”

“试试吧,不行再说。”

父亲没再问,低头喝汤。喝了几口,忽然说:“你和小麦,下午要出去?”

陈启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妈听周会计老婆说的。”父亲抬眼看他,“小麦是个好姑娘,你多帮帮她,别让人欺负她。”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陈启明想问清楚,父亲已经放下碗,拄着拐回屋了。

吃完饭,陈启明回屋休息了一会儿。一点五十,他出门去五叔公家。五叔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靠近祠堂,独门独院,青砖黑瓦,看着就有些年头。

门虚掩着,陈启明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五叔公的声音。

推门进去,是个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梅树,正开着花,粉白粉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五叔公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正眯着眼看天。

“五叔公。”陈启明打招呼。

“来了?坐。”五叔公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陈启明坐下。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五叔公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刘小麦来了,手里拎着个纸包。

“五叔公,给您带了点茶叶,今年的新茶。”

“放那儿吧。”五叔公抬抬下巴,“小麦,你坐。启明,你也坐。”

刘小麦在另一张竹凳上坐下。五叔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你们来,是为了我唱戏的事?”

“是。”刘小麦说,“想跟您商量商量,唱哪一段,要什么伴奏,服装道具怎么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