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十八楼的谈判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陈默以为自己会看到电影里那种场景——成排的黑西装保镖、冰冷的监视器、还有坐在巨大办公桌后、背对落地窗的威严身影。
但实际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安静得过分的走廊。
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嵌着极简主义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像高级酒店,也像墓园。
保安在电梯口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总在最里面的办公室等您。”
陈默看了他一眼,保安迅速低下头,避开了对视。
走廊很长,至少有五十米。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牌上只有数字:2801、2802、2803……像是某种密码。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陈默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陈默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不像办公室。与其说是工作场所,不如说是一个私人收藏馆。
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面墙是弧形的落地窗,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另一面墙上,是嵌入式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艺术品——陈默对艺术品一窍不通,但能认出其中几件好像在新闻里见过,是某次拍卖会上的天价藏品。
房间中央没有办公桌,只有一组沙发,围着低矮的茶海。茶海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刚刚烧开,冒着袅袅白气。
林振东就坐在主位上。
和电视上一样,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年纪,但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出皱纹,只有眼角有些细密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有种学者般的儒雅。
他正在泡茶,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听到陈默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镊子夹起一只小小的茶杯,放在茶海对面。
“坐。”他说。
陈默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的皮质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几分,这让他有些不自在——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不对等,主人坐着挺拔舒适,客人却要微微仰视。
林振东终于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好奇,像在看一个有趣但无足轻重的小物件。
“陈默,对吗?”林振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清,又不会显得过于热情,“我查了一下。二十七岁,本地人,江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做过销售、快递员,现在是‘快达’平台的外卖员。父亲**,三年前脑溢血住院,目前半身不遂,需要长期康复治疗。母亲李秀英,有高血压和糖尿病。你本人名下无房无车,有四张信用卡,累计负债……三十万七千六百五十八块四毛二。”
他说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清晰准确,仿佛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才继续说:“昨晚十点四十七分,你在江畔路被一辆车撞倒,肇事车辆逃逸。你被送往市一医院,诊断为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骨裂、轻微脑震荡。但奇怪的是,四个小时后,你的伤势奇迹般好转,医生同意你出院观察。”
林振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么,陈先生。”他说,“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告诉我,撞你的那辆车,是我儿子林浩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就像在讨论天气。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想林振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查到这么多信息,意味着什么。想林振东提到“伤势奇迹般好转”时,那种若有所思的语气。想自己坐在这里,像一只误入狮子巢穴的兔子。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是。”陈默说。
“证据呢?”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昨晚**的那张模糊照片,然后把手机推到茶海上。
林振东看了一眼,笑了。
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一张看不清车牌、看不清车型、甚至看不清事发地点的照片。”他说,“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不了什么。”陈默说,“但江城壹号工地塔吊上的监控,能证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安静。
林振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茶壶,给陈默面前的空茶杯斟满。茶水是琥珀色的,香气浓郁。
“张建国。”林振东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依然没什么波动,“江城三建的项目经理,负责江城壹号的外墙装修工程。他手上的工程款,是二百四十万,加上质保金七十二万,总共三百一十二万。但工程验收时,我们发现了一些质量问题,需要扣款30%,也就是九十三万六。实际应付金额是二百一十八万四。但他不同意,所以一直在僵持。”
他放下茶壶,看着陈默:“他告诉你的版本,应该不是这样吧?”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也很苦。
“我不关心工程款。”他说,“我只关心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林振东说,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林浩昨晚确实喝了点酒,开车时可能有些分神。但他不是故意逃逸,只是当时……有些惊慌,所以离开了现场。今天早上他知道后,非常后悔,本来打算去医院看你,但听说你已经出院了。”
陈默没有说话。
“这样吧。”林振东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们一次性解决。你说个数。”
“三百五十万。”陈默说。
林振东挑了挑眉,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陈先生,这个数字,不太合理。”
“二百一十万给张建国,结清他的工程款。一百四十万给我,了结昨晚的事。”陈默说,“我觉得很合理。”
“如果我说不呢?”
陈默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茶海上,发出轻微的“咔”声。
“那我就把监控录像发给《江城晚报》的记者李铭。他是我大学同学,对社会新闻很感兴趣。然后,我会用匿名邮箱,把录像的下载链接发给市纪委、公安局,还有几家大媒体的爆料邮箱。”陈默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当然,林家肯定有办法让这些消息消失。但消息消失需要时间,而‘市重点企业社会责任示范单位’的评选,下周就要公示了。林先生您明年想进市政协,这个时候,一点负面新闻都可能让这些事……生出变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醉酒驾驶,肇事逃逸,加上拖欠工程款导致工人拿不到工资过年——这些词条放在一起,应该能上热搜。”
林振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奏稳定。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开口:“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我只是想解决问题。”陈默说。
“解决问题有很多种方式。”林振东说,“比如,我可以用更少的钱,让张建国把录像交出来。比如,我可以用一点手段,让那个记者闭嘴。比如,我甚至可以让你……消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喝茶”。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陈默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坐直,不要露出任何怯意。
“您可以试试。”他说,“但录像不止一份。张建国有备份,我也有。而且,我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我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收件人名单很长,而且……包括一些您可能不太希望看到这份录像的人。”
这是谎话。陈默没有设置什么定时发送,他根本不懂这些技术。但林振东不知道。
林振东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甚至笑出了声音。
“很好。”他说,语气里带着欣赏,也带着某种危险的东西,“有胆识,也有准备。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聪明人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陈默,看向窗外的城市。
“三百五十万,我可以给你。”林振东说,“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录像的所有原件、备份,全部销毁。你要在我的人面前亲自操作。”
“可以。”
“第二,签保密协议。昨晚的事,从今往后,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如果将来有任何相关信息泄露,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都会算在你头上。违约金是赔偿金的十倍,也就是一千四百万。”
陈默沉默了两秒:“可以。但协议里必须写明,林家不能以任何形式报复我、我的家人,以及张建国。”
“合理。”林振东转过身,“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林振东走回茶海前,重新坐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林浩,我儿子。”他放下茶杯,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昨晚撞了你,是事实。但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被吓到了。他本质不坏,只是从小被我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陈默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我需要有人看着他。”林振东看着陈默,眼神锐利起来,“不是保镖,不是保姆,而是一个能让他……收敛一点的人。你和他年纪差不多,但你吃过苦,知道生活不容易。我需要你待在他身边,提醒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陈默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威胁、恐吓、甚至暴力。但唯独没想过这个。
“您让我……看着您儿子?”
“对。”林振东说,“名义上,你可以是我的特别助理,或者随便什么头衔。实际上,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林浩,他去哪,你去哪。如果他要去做什么荒唐事,你要拦住他。如果拦不住,就第一时间告诉我。”
“为什么是我?”陈默问,“您有那么多手下。”
“因为你不是我的人。”林振东说得很直接,“我的人怕他,顺着他,甚至讨好他。但你不怕。你今天坐在这里,用一段录像跟我谈条件,这说明你有胆量。而且你很聪明,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需要一个既不怕他,又懂得分寸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缺钱。我给你一份工作,月薪两万,包吃住。你父亲每个月的康复费,你母亲的医药费,我都可以安排到最好的医院,费用我出。作为交换,你要确保林浩在未来一年内,不再给我惹麻烦。”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月薪两万,包吃住,父母的医疗费全包——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代价是,他要成为林浩的“保姆”,或者说,“狱卒”。
而且,这意味着他要彻底卷入林家的世界里。那个光鲜、复杂、危险的世界。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就只有三百五十万。”林振东说,“你可以拿着钱走人,但我们从此两清。录像的事,到此为止。至于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只要你们不再惹事,我也不会找你们麻烦。”
他说得很坦诚,似乎给出了两个选择,任由陈默挑选。
但陈默知道,这根本不是选择。
选第一个,拿钱走人,但从此要活在“林家可能报复”的阴影下。而且,三百五十万,还了债还剩一百多万,听起来不少,但在江城,这点钱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首付都不够。父母的后续治疗是长期的无底洞,坐吃山空,很快又会回到原点。
选第二个,他得到一份高薪工作,父母得到最好的治疗。但代价是自由,是成为林家的“自己人”,从此和林浩、和林家的所有麻烦绑在一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默说。
“当然。”林振东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给你两个小时。下午一点,我要听到你的答复。”
他按了一下茶几上的呼叫铃。
几秒后,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总。”
“带陈先生去休息室。”林振东说,“准备午餐。然后,把保密协议和聘用合同的草案做出来,条款按我们刚才谈的。”
“是。”女人转向陈默,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陈先生,请跟我来。”
陈默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林振东。
林振东已经重新开始泡茶,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休息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比办公室小,但同样豪华。
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迷你冰箱里摆满了进口的矿泉水和饮料。墙上挂着抽象画,陈默看不懂,但能猜到很贵。
女人离开后,陈默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江城就像一块微缩的模型。街道、车辆、行人,都小得像玩具。远处是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更远处,是连绵的、青灰色的山。
他拿出手机,屏幕还碎着,但信号满格。
有几条未读信息。
一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小心翼翼的声音:“默默,你昨晚怎么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大年初一,要不要回来吃饭?妈包了饺子。”
背景音里有父亲含糊不清的嘟囔声,似乎在问“儿子在哪”。
陈默鼻子一酸。
他打字回复:“妈,我昨晚加班送外卖,太晚了就在同事家睡了。今天还有事,晚上回去。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发送。
然后,是张建国的信息:“怎么样?”
陈默犹豫了一下,回复:“在谈。等我消息。”
最后,是李铭的:“陈默,你那边什么情况?没事吧?”
陈默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
他起身,在休息室里踱步。地毯很厚,脚步无声。
林振东给出的两个选择,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第一个选择,安全,但短暂。一百四十万,还了债,还剩一百一十万。可以做点小生意,或者付个首付。但父母的医疗费呢?父亲每个月康复要四五千,母亲吃药要两三千。一百一十万,能撑多久?三年?五年?而且,他真的要一辈子送外卖吗?
第二个选择,危险,但可能……是一条路。
月薪两万,一年就是二十四万。而且包吃住,父母的医疗费全包。这意味着,他每个月能攒下几乎所有的钱。一年,两年,他会有自己的积蓄。他可以学东西,可以认识人,可以积累资本。
但代价是,他要成为林浩的影子。
陈默想起那些关于林浩的传闻。飙车、酗酒、打架、玩弄女人……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被宠坏的、无法无天的富二代。
跟着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替他收拾烂摊子,要看着他做那些荒唐事,要在必要的时候拦着他,但还不能得罪他——因为他是林振东的儿子。
而且,林振东真的只是需要一个“保姆”吗?
还是说,这背后有别的目的?
陈默走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阳光正好,但玻璃隔绝了温度,只有刺骨的冷。
他闭上眼睛,调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浮现:
【宿主:陈默】
【当前任务:新春启程(剩余时间:14天18小时33分)】
【债务总额:307,658.42元】
【可用积分:0】
【特殊状态:无】
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冷静,无情。
如果选第一个,拿到一百四十万,他可以立即还清债务,完成任务,获得一百万奖励和“初级商业直觉”。
但之后呢?拿着一百万,继续送外卖?还是用这一百万做点什么?
如果选第二个,他暂时拿不到一百四十万,但能得到一份月薪两万的工作。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正月十五前,用工资的一部分,加上系统的任务奖励,来还清债务。
但风险是,他可能根本撑不到正月十五。林浩那种人,万一惹出什么他收拾不了的**烦,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甚至可能……
陈默睁开眼睛。
他忽然想起系统“初始情报”里的最后一句话:【证据的价值取决于如何使用它。】
证据的价值。
一段录像,可以换来一笔钱。
也可以换来一个机会。
一个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机会。那个世界危险、复杂、充满算计,但也有可能……蕴藏着改变命运的真正可能。
三百五十万,是买断。
而成为林浩的“监护人”,是入股。
入股林家的麻烦,也入股林家的资源。
陈默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他拿出手机,给张建国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张建国的声音紧张而急促:“怎么样?他同意了吗?”
“同意了。”陈默说,“三百五十万,一次性付清。但有几个条件。”
他把林振东的条件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要“看着林浩”的部分。
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真的答应了?”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嗯。他会派人联系你,签协议,转账。你收到钱后,把录像原件和所有备份销毁,在他的人面前。”
“那你呢?你的一百四十万……”
“我可能要晚点拿。”陈默说,“我和他……还有别的协议。”
“陈默,”张建国的声音严肃起来,“林家不是好惹的。你拿了钱就走,别掺和他们家的事。真的,听我一句劝。”
“我知道。”陈默说,“谢谢。你拿到钱后,赶紧把工人的工资结了,带嫂子去好点的医院。以后……别接林家的工程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张建国在哭,但努力压着声音:“陈默,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替工人们谢谢你,真的……”
“不用谢我。”陈默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推了一把。”
挂断电话后,陈默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李铭的号码,但没有拨出去。
他打开短信,编辑:
“老同学,事情解决了。不用发材料了。谢谢。回头请你吃饭。”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解决了就好。你自己小心。吃饭的事记着啊!”
陈默笑了笑,锁屏。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刚才那个女人推门进来,依然带着职业微笑:“陈先生,林总请您过去。”
再次走进那间巨大的办公室时,茶已经换了一泡。
林振东依然坐在茶海后,但对面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穿着印有夸张logo的潮牌卫衣,头发染成浅金色,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他歪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瞥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和烦躁。
“爸,这人谁啊?”他问,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纨绔子弟的腔调。
“林浩。”林振东说,语气平静,“这是陈默,从今天起,他是你的特别助理。”
“助理?”林浩坐直了些,上下打量着陈默,嗤笑一声,“就他?穿得跟要饭的似的,给我当助理?爸,你开什么玩笑?”
“他不是普通的助理。”林振东放下茶杯,看向林浩,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严厉,“他负责看着你。你去哪,他去哪。你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他要拦着你。如果拦不住,他会告诉我。”
林浩愣住了。
他看看陈默,又看看林振东,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荒唐,最后变成愤怒。
“你找人监视我?!”他猛地站起来,手机砸在沙发上,“爸!我是你儿子!不是你养的狗!”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不能看着你继续胡闹下去。”林振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昨晚的事,如果不是陈先生愿意谈,你现在已经在看守所里了。醉酒驾驶,肇事逃逸,致人受伤——这些够你在里面待几年,你知道吗?”
林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发出声音。他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如果眼神能杀人,陈默已经死了十次。
“从今天起,陈默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林振东继续说,“你所有开销,都要经过他同意。你的车钥匙、信用卡,都交给他保管。如果你想出门,必须告诉他去哪、见谁、什么时候回来。如果让我发现你擅自离开,或者又惹出什么麻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停掉你所有的卡,收回你的车和房子,让你去分公司从基层员工做起,每个月拿三千块工资,自己养活自己。”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最后,他猛地踹了一脚茶几。
茶海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操!”他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林振东说。
林浩停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在颤抖。
“给陈先生道歉。”林振东说。
“凭什么?!”
“凭你昨晚撞了他。凭他今天坐在这里,给了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林振东的声音冷了下来,“道歉,或者现在就去分公司报到。你自己选。”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林浩的背影。那个年轻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几秒钟后,林浩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但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框都在震动。
林振东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他看向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让你看笑话了。”他说,“林浩他……母亲去世得早,我又一直忙,没时间管他。等他长大了,想管,已经管不住了。”
陈默没说话。
“合同和协议,法务部已经准备好了。”林振东从茶几下面拿出两个文件夹,推过来,“一份是保密协议,一份是聘用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签完字,我会安排人给你转五十万,作为预付工资和安家费。剩下的九十万,等事情了结后再给你。”
陈默拿起合同,翻开。
条款很多,厚厚一沓。他快速浏览,重点看了违约责任和薪酬部分。和林振东说的一样,月薪两万,包吃住,父母的医疗费用由公司承担。保密协议里规定了巨额违约金,但也写明了林家不得报复的条款。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抖,但他签得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刻进纸里。
林振东看着他签完,自己也签了字,然后按铃叫来秘书。
“带陈先生去办入职手续,录指纹,办门禁卡。然后安排车,送他去住处。”林振东对秘书说,然后又转向陈默,“我给你三天时间安顿。大年初四,正式上班。到时候,会有人把林浩的行程表给你。”
“是。”陈默说。
“另外,”林振东看着他,眼神深邃,“好好干。如果你能管住林浩一年,一年后,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职位,或者,一笔让你满意的奖金。”
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
管住林浩,不仅是工作,也是考验。通过了,他可能真的能在林家得到一席之地。通不过,他会和那九十万一起,被扫地出门。
“我会尽力。”他说。
林振东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默跟着秘书离开办公室。
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振东还坐在茶海后,但已经不再泡茶。他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的城市,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模糊而疲惫。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巨头,而只是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普通父亲。
但也只是一瞬间。
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陈默被带到人事部,录指纹,拍照,**工牌。工牌上的头衔是“董事长特别助理”,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破外套,表情僵硬。
然后,他被带到财务部,签了几份文件。半个小时后,手机震动,银行短信进来: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2月17日13:28完成转账存入500,000.00元,余额500,027.50元。”
五十万。
陈默看着那一串零,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开始转账。
一笔,两笔,三笔……
信用卡欠款,网贷,亲戚朋友的钱……
三十万七千六百五十八块四毛二。
还清。
当最后一笔转账完成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银行短信,是系统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债务已清零】
【任务“新春启程”完成度:100%】
【奖励发放中……】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锁上隔间的门,调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上,文字正在刷新:
【任务“新春启程”已完成】
【获得奖励:】
启动资金:1,000,000元人民币(合法税后,已通过合规渠道汇入宿主指定账户,预计24小时内到账)
技能奖励:【初级商业直觉】已激活(被动技能,在商业决策时会获得潜在风险与机遇的模糊预感)
系统积分:1000点
【系统商城已解锁】
【新任务将在24小时后发布】
几乎同时,手机再次震动,又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2月17日13:41完成转账存入1,000,000.00元,余额1,192,369.08元。”
陈默靠着隔间的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百五十万。
五十万的预付工资,一百万的任务奖励。
债务清零,账户里还有近一百二十万的现金。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雪地里送外卖,为三十万的债务绝望。现在,他穿着同一件破外套,口袋里装着振东集团的工牌,银行账户里有一百多万。
像一场梦。
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系统界面里的提示,还有指尖掐进掌心的痛感,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眼神不一样了。
少了些茫然,多了些……某种坚硬的东西。
从卫生间出来,秘书已经在等他了。
“陈先生,车准备好了。林总安排您暂时住在公司旗下的公寓,在江滨国际,离这里不远。这是钥匙和门禁卡。”
陈默接过钥匙和门禁卡。
“另外,”秘书递过来一个纸袋,“这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一部新手机。您的手机……”她看了一眼陈默手里那个碎屏的旧手机,“可能该换换了。”
陈默接过纸袋,说了声谢谢。
下楼,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帮他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振东大厦的停车场,汇入大年初一午后稀疏的车流。
陈默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街道上,红色是主色调——灯笼、春联、鞭炮的碎屑。孩子们在放寒假,追逐打闹。穿着新衣的人们提着礼盒,走亲访友。偶尔有烟花在白天炸开,声音闷闷的,像遥远的雷鸣。
年味很浓。
但陈默感觉自己和这一切隔着一层玻璃。
车子驶入江滨国际小区。这是江城有名的高档公寓,临江,能看到最好的夜景。保安敬礼,栏杆抬起。车子停在一栋楼下,司机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行李箱——也是秘书准备的,里面是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房间在二十八楼,2808。这是电梯卡。”司机把房卡也递给他,“林总说,您先休息。明天会有人联系您,带您去采购些必需品。”
“谢谢。”陈默说。
“另外,”司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浩少爷那边……您多担待。他脾气是坏了点,但人不算太坏。就是被惯坏了。”
陈默看了司机一眼,点了点头。
司机开车离开。
陈默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前台穿着制服的女孩对他微笑:“陈先生好,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他刷电梯卡,上楼。
二十八楼。和振东集团的办公室同一层。
2808房间。指纹识别,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开了。
推门进去,陈默愣在原地。
这是一套至少两百平的大平层。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开阔的江景。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家具是极简风格,但一眼就能看出昂贵。开放式厨房里,厨具一应俱全,锃亮得像是从未使用过。
主卧里,床大得夸张。衣帽间空着,等待主人填满。浴室里有**浴缸和干湿分离的淋浴间。
陈默走到窗前。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江水缓缓流淌,对岸的CBD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游轮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他想起自己租的那个地下室。十平米,没有窗户,潮湿,终年有一股霉味。月租八百,他住了三年。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陈默接通。
“默默,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饺子。”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高兴,“你爸今天精神不错,还问你是不是要带女朋友回来。”
陈默看着窗外的江景,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他说,“我找到新工作了。工资很高,公司还分了宿舍。今天……我就不回去了。你们先吃,我过两天回去看你们。”
“新工作?什么工作啊?靠谱吗?你别被人骗了……”
“靠谱。是一家大公司,做房地产的。”陈默说,“妈,我欠的钱,已经还清了。以后,你和爸不用再省吃俭用了。爸的康复,我们去最好的医院。你的药,我们买最好的。”
电话那头,母亲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陈默听到了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
“好……好……”母亲的声音哽咽了,“默默出息了……妈就知道,我儿子会有出息的……”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着燃烧般的光。
他调出系统界面。
任务已经完成,新任务还要等明天。
但【初级商业直觉】已经激活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当他看向窗外的某个方向时,心里会隐约浮现出“那里有机会”的念头。当他想到林振东给出的合同时,又会隐约感觉到“有风险,但可控”。
很模糊,像雾里看花。
但确实存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张建国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后面跟着一张银行账户余额的截图:2,100,000.00元。
陈默回复:“恭喜。好好过年。”
几秒后,张建国回复:“陈默,谢谢你。真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陈默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积累的疲惫、紧张、恐惧。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打在脸上。
水很热,蒸汽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洗完澡,他裹着浴巾出来,从纸袋里拿出新手机。最新款的旗舰机,还没拆封。他拆开,装上自己的手机卡,开机。
旧手机被他放在茶几上,屏幕还碎着,像个伤痕累累的纪念品。
新手机很快设置好了。他登录微信,几十条未读信息涌进来。有以前同事的拜年信息,有亲戚的群发祝福,也有催债公司的最后通牒——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一条一条地看,但没有回复。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今天是年初一,很多人家里在放烟花庆祝。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炸开的一朵又一朵绚烂的花。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接通。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和不加掩饰的恶意,“陈默是吧?我爸新给我找的保姆?”
是林浩。
“是我。”陈默说。
“行,保姆。”林浩在电话那头笑了,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有女人的笑声,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我在‘夜色’酒吧,A8卡座。给你二十分钟,过来给我买单。对了,带五万现金。今晚,我要请你看看,什么叫生活。”
电话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破碎,摇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浴袍,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部碎屏的旧手机。
然后,他转身,走向衣帽间。
纸袋里有两套衣服,都是简单的休闲装,尺码刚好。
他换上一套,把工牌挂脖子上,拿起新房的门禁卡和车钥匙。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倒计时已经不见了。新任务还要等。
但【初级商业直觉】在微微发烫——当他想到“夜色”酒吧,想到林浩,想到那通电话时,一种清晰的、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危险。
但也可能是……机会。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走廊里,灯光柔和,地毯柔软,寂静无声。
他走进电梯,按下B2——停车场。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干净的新衣,眼神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像灰烬里的火星。
电梯到达,门开了。
地下停车场空旷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司机不在,钥匙在车上。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大年初一的夜色。
前方,城市的霓虹闪烁,像一片欲望的海洋。
而他,正驶向海洋深处。
(第三章完,约6200字)
第四章预告:在“夜色”酒吧,陈默将第一次真正面对林浩和他的世界。五万现金的买单,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充斥着酒精、欲望和虚荣的夜晚,陈默将如何履行他“监护人”的职责?而林浩为他准备的“欢迎仪式”,又隐藏着怎样的试探和恶意?大年初一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