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江湾大厦落成典礼。
这是江城建筑界今年的盛事。CBD核心区,寸土寸金的地段,一座全新的地标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折射着落日余晖,整座大厦像一块巨大的发光晶体,矗立在城市的中心。
沈念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她选的位置很好——既能看到台上的一切,又能隐在人群的阴影里。这是她三年婚姻里练就的本事:存在感降到最低,却又不耽误观察那个人。
台上,顾西洲正在致辞。
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她没见过的一条——暗红色,斜纹,应该是新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轮廓分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江湾大厦是江城的新地标,感谢市委领导的支持,感谢所有参与建设的团队。”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沉稳,有力,“这是顾氏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总投资达100亿……”
沈念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参与建设的团队。
她是主设计师。
从概念草图到施工图,从立面分缝到材料选型,她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很清楚,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更不会从他口中传出。
这是契约婚姻的一部分——她的工作与她本人无关,与顾家无关。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顾太太,而不是一个建筑师。
她不怪他。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相信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事、物……
“沈工!”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念回头,是事务所的助理小陈,手里拿着相机,一脸兴奋。
“沈工,您怎么站在这儿?这是您的作品啊!”小陈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眼里的崇拜,“我刚刚在外面拍了好多照片,您看,这个光影效果绝了!您说的那个莫比乌斯环结构,真的能看到‘∞’符号!”
沈念看了一眼小陈递过来的相机屏幕。
照片里,夕阳透过玻璃幕墙,在广场上投下两个交错的圆环光影,远远看去,像一个无限符号。
“拍得不错。”她说。
“您不去前面吗?”小陈指了指台上,“待会儿应该有设计师上台的环节,您应该上去啊!”
沈念摇头:“不用。”
小陈还想说什么,但被一阵掌声打断。
台上的致辞结束了,顾西洲微微颔首,然后走向休息区。
人群跟着他们移动。
沈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玻璃幕墙折射的光线变了角度,广场上的莫比乌斯环光影开始缓缓旋转。
两个交错的圆环越拉越长,越分越开,最后变成了两个永不相交的独立圆圈。
一道光影落在沈念脚边,另一道光影落在远处顾西洲的脚下。
两个圆,中间隔了整整半个广场的距离。
沈念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那年的江湾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岸边是大片的芦苇。
爸爸带她去写生,她坐在江边,画远处的货轮。
一个男孩跑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画。
“你画得真好。”男孩说。
她抬头,看见一张稚嫩却清俊的脸。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你也喜欢画画吗?”她问。
男孩摇头:“我喜欢看星星。我家有个阁楼,晚上可以看见很多星星。”
“真的吗?”
“真的。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也要建一个这样的阁楼,可以看星星。那时候,你可以搬过来一起住,一起看星星。”
她记住了那个男孩,记住了他的轮廓,记住了他说的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孩是顾家的孙子,叫顾西洲。
再后来,她嫁给了他。
但他早已不记得那个江边的下午。
不记得那个画画的女孩,不记得他说过的阁楼梦。
而她,把他的梦想画进了建筑里。
江湾大厦的每一道曲线,都呼应着那天下午的江湾轮廓。玻璃幕墙里的莫比乌斯环,寓意“永远在一起”。她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这些秘密。
但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会发现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她。
“沈念。”
有人叫她。
她回头,是陈设计师,她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你没事吧?”陈设计师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担忧,“脸色不太好。”
沈念摇头:“没事,有点累。”
“累就回去休息。”陈设计师轻声道,“这里不需要你。”
这里不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但水面只是微微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沈念笑了笑,放下那杯一口没喝的香槟,“我先走了。”
她转身,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顾西洲站在休息区的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橙红色。
很好看。
像一幅画。
沈念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喧闹和光亮。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像烧尽的炭火。
江湾大厦的玻璃幕墙还在发光,但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
手机震动。
是陆晨发来的消息:“沈念,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沙海城这边真的很需要你。”
沙海城。
中东。
难民营校舍重建。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下午去医院看母亲时,母亲说的那些话。
“念念,有些事,妈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等你下次来再说吧。”
母亲还是没说。
但她眼里的犹豫和担忧,沈念看得分明。
是什么事让母亲这么难以启齿?
沈念不知道。但她有一种预感——那件事,可能和她三年前失去的那个孩子有关。
那个孩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天边的晚霞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她眼中朦胧。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倒过来的星空。
江湾大厦的轮廓隐入夜色,只有顶楼的几盏灯还亮着。
莫比乌斯环的光影已经看不见了。
沈念打开手机,回复陆晨:“我考虑好了。一个月后,我去沙海城。”
发送。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江湾大厦。
再见。
她在心里说。
一个月后,我会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个人,离开这三年所有的隐忍和等待。
然后,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
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去找一个答案。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江湾大厦的休息区里,顾西洲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林若雪还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但他没有认真听。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那里,一辆出租车刚刚驶离,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餐桌上那份离婚协议,被咖啡渍晕开的地方,隐约露出几个字。
离婚原因:性格不合。
是她自己填的。
顾西洲皱了皱眉。
性格不合?
他们之间,有过性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