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五天。
陈远蹲在桥洞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像帘子一样挂在桥洞口，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
肚子已经叫不动了。叫了三天，现在只剩下隐隐的绞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哲。李哲靠墙坐着，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旁边的蛇皮袋空空的，瘪瘪的，像他们的肚子。
前天，最后半块馒头吃完了。
昨天，李哲冒雨出去一趟，回来时浑身湿透，手里空空。
今天，什么吃的都没有。
陈远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起皮，一舔一股腥甜。他把那点血咽下去，没出声。
“哥。”他轻轻喊。
李哲没动。
“哥，我不饿。”
李哲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远心里一紧。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只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
李哲站起来，走到桥洞口，往外看。雨还是那么大，没有停的意思。
“我出去一趟。”他说。
“哥，雨大——”
“待着。”
李哲钻进雨里，不见了。
陈远缩回角落，把破棉袄裹紧。棉袄有点潮，但不冷。他闻了闻领口，有李哲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他闻着就觉得安心。
他闭上眼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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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在雨里走了很久。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也是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他经过一家包子铺，停下来。蒸笼摞在门口，冒着白气。老板正忙着收摊，把剩下的包子往袋子里装。
李哲站在雨里，看着那些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想起陈远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舔嘴唇时咽下去的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板抬头看他。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直勾勾盯着包子。
“要买？”老板问。
李哲摇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巷子口，蹲下来，抱着头。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往回走。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已经收完摊，正在拉卷帘门。蒸笼搬进去了，包子也没了。
李哲站在那儿，看着卷帘门一点一点落下来。
他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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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李哲走到一条小街。
街上有一家面包店，亮着暖黄色的灯。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有圆的，有长的，有的上面撒着糖霜，有的夹着奶油。
李哲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一个系着围裙的店员从里面出来，拎着一个大垃圾袋。她把袋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回去。
李哲的目光跟着那个垃圾袋。垃圾桶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袋子里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店员进去了。街上没人。雨还在下。
李哲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心跳得很快。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伸手，掀开盖子。
垃圾袋里装着好几个面包。有的硬了，有的压扁了，有的沾着奶油——是卖剩下的，要扔掉。
李哲的手悬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每次从工地回来，都会从怀里掏出一个肉包子，还是热的。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他追出去，追到车站，追到车开走，追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想起这些年睡过的桥洞，翻过的垃圾桶，被人踹过的那些脚。
他又想起陈远。陈远说“哥，我不饿”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陈远把棉絮拖过来要一起盖的时候，身上抖得厉害。陈远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一遍遍喊哥。
他的手伸进去。
拿出两个面包。一个夹着奶油，一个撒着糖霜。软的，还香。
他迅速塞进怀里，转身就走。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但他浑身发烫。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怀里的面包贴着胸口，热乎乎的，烫得他心慌。
他一直跑，跑出那条街，跑过两个路口，跑到一座天桥底下才停下来。
他蹲下来，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面包。奶油沾了一点在衣服上，他用手去擦，越擦越花。
他看着那团奶油渍，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辣的疼。他又抽了一个。
然后他把面包重新塞回怀里，站起来，往桥洞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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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在桥洞口等。
天黑透了，雨还没停。他抱着膝盖，盯着雨幕，眼睛都不敢眨。
一个黑影从雨里钻出来。陈远腾地站起来。
“哥！”
李哲走进桥洞，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脸上。他站在那儿，低头看陈远。陈远也抬头看他。桥洞里黑，他看不清李哲的表情，只看见他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哥，你怎么了？”
李哲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递过来。
陈远接过来。软的，香的，是面包。
他愣住了。抬头看李哲。李哲已经转过身，走到桥洞最里头，背对着他蹲下来。
“哥，这哪儿来的？”
“捡的。”李哲的声音闷闷的。
陈远捧着面包，站在那儿。面包还带着李哲的体温，香得他想立刻咬一口。但他没动。他看着李哲的背影，李哲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哥，你吃了吗？”
“吃了。”
陈远不信。他走过去，绕到李哲面前。桥洞外的路灯光照进来一点，他看见李哲的脸。
李哲脸上有手指印。红红的，一边一个。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他蹲下来，盯着那些手指印。
“哥，谁打你了？”
李哲偏过头，不让他看。
“没人打。”
“那这是——”
“我自己打的。”
陈远愣住了。他不明白。他看着李哲，李哲不看他。他低头看手里的面包，又抬头看李哲脸上的红印子。
“哥……”他声音发颤。
“吃。”李哲打断他，“吃完睡觉。”
陈远没动。李哲伸手，把他手里的面包又往他嘴边推了推。
“吃。”
陈远低下头，咬了一口。奶油甜腻腻的，在嘴里化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但他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他又抬起头，看李哲。
李哲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但不是第一天晚上那种饿狼一样的亮，是别的什么。陈远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酸酸的，胀胀的。
“哥。”他又喊。
“嗯。”
“你吃一口。”
李哲摇头。
陈远把面包举到他嘴边。李哲往后躲。陈远往前凑。两个人就那么僵着。
最后李哲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只咬了一小口，连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行了，你吃。”他偏过头。
陈远没再逼他。他坐在李哲旁边，小口小口地吃那个面包。奶油面包，软软的，甜甜的，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但他每吃一口，就想看一眼李哲。李哲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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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