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承天的那声低语,充满了困惑与探寻,但他终究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在他问出口的那一刻,摇篮里的南周,已经非常配合地闭上眼睛,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再次“睡着”了。
开玩笑,现在摊牌?那多没意思。
看着这群凡人被自己耍得团团转,可比在天界睡觉有意思多了。
金子的事,就这么被一家人暂时压在了心底,成了一个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秘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南家想过安生日子,但朝堂之上的敌人,却显然不想让他们如愿。
三日后,大夏国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庄严肃穆。
身穿龙袍的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听着下方官员们汇报着各项政务。
就在此时,户部侍郎赵钦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启奏: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关于北疆军饷一事,户部已竭尽所能,然国库空虚,仍有巨大缺口。为保前线将士能安稳过冬,臣恳请陛下下旨,令京中百官勋贵,按品级捐出部分家产,以充军资。”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们捐钱?那不跟要他们的命一样吗?
皇帝眉头微皱,显然也觉得此事不妥。
赵钦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反应,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毒蛇一般,精准地锁定在了武将队列末尾,那个因伤病缠身而显得有些落寞的身影上。
“当然,臣也知此举会让诸位同僚为难。不过,臣倒是觉得,有一个人,理应为此次捐款做出表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那就是我们大夏国的护国大将军,南承天,南将军!”
唰!
一瞬间,全朝堂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南承天的身上。
南承天自兵权被夺后,这还是第一次上朝。他穿着那身早已有些褪色的将军朝服,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赵大人此言何意?”不等南承天开口,与他交好的一位老将军便出列反驳道,“南将军为国征战,落得一身伤病,如今家中境况人尽皆知,你让他如何做出表率?”
“诶,话不能这么说。”赵钦阴阳怪气地笑道,“正因为南将军是护国大将军,是大夏军魂,才更应该身先士卒,为国分忧啊。难道不是吗?”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金銮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者说了,臣可是听说,南将军府上如今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连给刚出生的千金买米糊的钱都没有了。府里的下人,都快饿得去街上要饭了。”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诸位同僚,你们想想,一位连自己家都养不活的将军,一个连妻女都庇护不了的男人,我们又怎能指望他去保家卫国,统领我大夏数十万的将士呢?”
“他如今这副模样,还占着‘护国大将军’的名号,岂不是……让我大夏国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诛心!
这番话,句句诛心!
它不仅是在羞辱南承天,更是在从根本上否定他存在的价值,动摇他在军中最后的威望!
朝堂之上,之前那些受过南承天恩惠的武将们,一个个怒目而视,却又不敢轻易开口。因为赵钦说的是“事实”,而且句句都站在“为国分忧”的道德高地上。
而那些本就与赵钦一派的文官,则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和不忍。
南承天站在那里,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鄙夷。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可以忍受身体的伤痛,可以忍受生活的贫困,但他无法忍受别人如此践踏他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尊严和荣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昔日的战神,今日的病虎,即将被彻底羞辱,钉在耻辱柱上的时候。
南承天,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和难堪,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他迎着赵钦那得意的目光,从武将队列中,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仿佛从他沉寂的身体里再次苏醒,让整个金銮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朗声说道:
“陛下,赵大人所言,不差。”
全场皆惊。
赵钦也是一愣,没想到南承天竟然会亲口承认。
南承天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臣的家事,是臣无能,无需多言。但赵大人说臣不愿为国分忧,臣,绝不认同!”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自己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扯开了黑布!
嗡——!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瞬间从他手中绽放,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当众人适应了光线,再定睛看去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南承天的手中,赫然托着一块巨大的,造型古朴,金光闪闪的——黄金元宝!
那块金元宝,足有婴儿脑袋大小,在金銮殿顶照射下来的阳光下,散发着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光芒。
“这……这是……”
“好大的金元宝!怕不是有五十两!”
“他……他哪来的这么多金子?”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赵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金子,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辣地疼。
前几天才派人去抄了他家,确定他家徒四壁,连米都没有一粒。
今天,他竟然能拿出这么大一块金子?
这不可能!
南承天托着金元宝,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赵钦那张精彩纷呈的脸上。
他用洪亮如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南承天,家资虽薄,但也愿为国分忧!这五十两黄金,臣愿尽数捐出,以充军资!”
说完,他双手将金元宝高高举起。
“好!”
不知是哪个武将,率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的武将都跟着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将军威武!”
这不仅仅是为这五十两黄金喝彩,更是为南承天这宁折不弯的铁骨,为这绝地反击的扬眉吐气而喝彩!
南承天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借着这股气势,将金元宝交给内侍,然后转身对着皇帝,再次躬身。
“陛下!臣以为,捐款乃是下策,强军之本,在于善用其财,善谋其政!”
他没有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赵钦,而是以他那因重伤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掷地有声的声音,开始清晰地、有条理地分析起北疆的边防利弊,点出各处关隘的防守要点,以及户部克扣军饷,可能会导致的军心动摇、防线崩溃等一系列严重后果。
他的言语间,没有丝毫的个人情绪,只有那深入骨髓的战略远见和铁血气势。
那一刻,朝堂之上所有的人,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都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枪,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威震四方、战无不胜的护国大将军!
这头猛虎,虽然病了,但他依旧是猛虎!
他的利爪和獠牙,依旧锋利!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方那个侃侃而谈、仿佛在发光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欣赏,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他,终究是错看此人了。
早朝,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赵钦被皇帝以“危言耸听,扰乱朝纲”为由,当庭呵斥,罚俸半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而南承天,则在一众武将们敬佩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金銮殿。
他没有去和同僚们庆祝,而是回绝了所有的宴请,以“伤势复发,需要静养”为由,第一时间赶回了将军府。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屏退了所有下人,连柳氏和南景行都被他关在了门外。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了那块被内侍呈给皇帝,又被皇帝“物归原主”赏赐回来的金元宝。
他将这块引起了朝堂震动的金元宝,轻轻地放在了书桌上。
桌子的另一头,是那个被柳氏抱进来,正躺在软垫上,好奇地看着他的小摇篮。
摇篮里,南周正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与他对视。
南承天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表情,是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比他在战场上面对十万敌军时,还要凝重。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南周都快不耐烦了,才终于听到他用一种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开口问道:
“周儿,现在,你可以告诉爹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