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盯着屏幕上的第四十七条差评申诉，觉得自己的眼球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商家回复：该用户恶意差评，我们店铺卫生完全达标，请平台公正处理。"
配了三张图，拍的是后厨。灶台擦得锃亮，地面一尘不染，连墙角都用花盆装饰了。
周辰往下翻。用户拍的照片：同一家店，同一个后厨——油渍糊了半面墙，案板上趴着一只苍蝇，苍蝇旁边还有半根烟头。
两组照片的拍摄时间差了四十分钟。
"得，又是突击打扫型选手。"
他把申诉驳回，在备注栏写了一句"照片时间戳不一致，维持用户差评"，然后点了提交。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从47跳到了48。
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他今天处理了三十一单，还差四单完成KPI。完不成的话，这个月的绩效又是零。
绩效这玩意儿，他来这家公司八个月，一次都没拿满过。也不知道是谁定的标准——每天四十单处理量，每单平均审核时间不超过七分钟。七分钟。商家能用二十分钟打扫后厨拍假照片，他却只有七分钟判断真假。
工位隔板对面传来林小满的声音，她在跟一个商家打电话："您好，您的申诉我们已经收到了，目前正在……对，对，我理解您的心情……不是的，我们不是故意偏袒……"
她是三个月前来的实习生，新闻专业毕业，投了半年简历没找到对口工作，最后来这儿当差评审核。比他还惨。起码他是拿底薪的正式工，林小满连底薪都没有，按单计费，一单三块五。
"周辰。"
秦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转头。不是不想转，是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秦芳叫他名字的时候，后面跟的从来不是好事。
"周辰，你过来一下。"
他摘下防蓝光眼镜擦了擦，站起来走到秦芳的工位前。秦芳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报表。她没抬头。
"你上周处理的那批申诉里，有三单被商家二次投诉了。"
"哪三单？"
"你自己不记得？"秦芳终于抬起头看他，表情是那种他见了八个月的标准配方——四分无奈，三分嫌弃，两分居高临下，一分"我也是为你好"。
"我上周处理了一百八十多单——"
"所以你连哪些有问题都不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秦芳放下笔，声音提高了半度，"周辰，我跟你说实话啊，不是我针对你。咱们部门二十个人，你的二次投诉率最高。最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旁边几个同事的键盘声安静了一瞬。
周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芳今天心情不好，需要一个人当靶子，而他周辰是最合适的那个。不是因为他做得最差，是因为他最不会反驳。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下次优化名单——"秦芳停了一下，让这个词在空气中挂了两秒，"我也保不了你。"
优化。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上一份工作是被"优化"的，上上一份也是。第一次被优化的时候他还难过了一阵子，第三次就只觉得这个词挺有意思的——明明是把你扔掉，偏要说得像是在给你升级。
"知道了，秦姐。我注意。"
他回到工位上坐下。林小满从隔板上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辰哥，没事吧？"
"没事。日常维护。"
他继续处理第四十八单。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公交站台灌进他没拉好拉链的外套里。公交车要等十五分钟，他站在站牌下刷手机。
朋友圈里前同事发了张照片：新公司的下午茶，一桌子蛋糕水果，配文"感恩遇见"。点赞八十三个。
周辰划过去了。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城中村。穿过那条永远有积水的巷子，上三楼，开门。隔壁足浴店的音响已经开始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DJ舞曲，低音炮震得他的牙刷杯在洗手台上嗡嗡响。
他煮了一包一块五的老坛酸菜面，加了一个从楼下老贾杂货店买的散装鸡蛋——两块钱三个，他每次买三个吃三天。泡面的热气糊上了防蓝光眼镜的镜片，他摘下来放在桌上，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备忘录。
每天记账是他来这个城市后养成的习惯。不记不行，不然月底看银行卡余额会产生"这钱是不是被偷了"的恐慌感。
公交：2元。午饭（食堂两荤一素）：12元。矿泉水：2元。晚饭（泡面+蛋）：2.2元。
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正要打字，手指顿住了。
备忘录的列表里，多了一个页面。
他不记得自己建过这个页面。标题是一行灰色的字：
「真实体验评价平台（内测版）」
他点进去。页面很简洁，白底灰字，顶部有一行小字：
「尊敬的体验官，感谢您被选中参与世界体验优化计划。您的每日评价额度：1条。」
下方是一个输入框，底部有一个灰色的提交按钮，旁边还有一个更浅的按钮写着"好评"，但那个按钮是灰的，点不动，下面标注着"功能开发中，敬请期待"。
页面最底部，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浅灰色小字：
「当前世界体验评分：3.2/5」
周辰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试着长按这个页面——删不掉。试着关闭备忘录重新打开——还在。清了缓存——还在。
"什么垃圾软件。"
他准备关掉手机不管了。但输入框的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说话。
也许是今天被秦芳骂了一顿的缘故。也许是泡面没什么味道的缘故。也许是隔壁的DJ舞曲实在太吵了的缘故。
他的手指动了。
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评价对象：秦芳（某外卖平台纠纷处理部门组长）。评分：一星。评价内容：管理能力为零，业务水平靠下属代劳，服务态度恶劣，存在职场PUA行为。建议：降级处理或永久下架。」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
挺专业的。毕竟一天看几十条差评，耳濡目染。
他点了提交。
页面上弹出一行提示：
「差评已受理。预计24小时内生效。感谢您的真实体验反馈。」
周辰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
无聊。一个连删都删不掉的破页面，还"24小时内生效"。要是打差评真能让秦芳倒霉，他早就打了。
隔壁的DJ舞曲换了一首，还是一样吵。
他关了灯，拉过那条洗了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薄毯子，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今天的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又是周三。周三有周会，秦芳会做汇报。他得把剩下那四单赶出来，不然月底绩效又是零。
银行卡余额：一千八百四十七块。
房租后天到期。七百八。
他翻了个身，不想了。
备忘录里那个页面安安静静地亮着。输入框下方的提示还在：
「差评已受理。」
谁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