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新这时开口了,声有些小但清晰:“占涛,去吧。我这心里……也确实不踏实。”
“妈……”
“听韩团长的。”黄建新摆摆手。
姜占涛只好点头:“那……麻烦韩团长了。”
韩流立刻转身:“我去安排车。黄玲,你……你也一起去吧。”
黄玲连忙点头。
戴丽华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咬着嘴唇,冷冷地看了黄玲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韩琪扶着母亲,小声嘀咕:“哥怎么能信她……”
刘庆琴看着儿子和黄玲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另一张病床上气喘吁吁的黄建新,真怕黄玲是胡说八道。
吉普车冲出军区大院,驶向沈城市区。
黄建新坐在后座,靠在儿子怀里,呼吸还是急促。
姜占涛一手扶着母亲,一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
韩流开着车不断鸣笛超车。
黄玲在副驾驶,一直扭着身子观察后座的黄建新。
“黄阿姨,感觉怎么样?胸痛有加重吗?”黄玲问。
黄建新摇摇头:“还……还好,就是闷得慌。”
姜占涛忍不住开口:“黄玲同志,你说的那个什么夹层,到底有多危险?”
黄玲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我们的大血管——主动脉,就像一根主水管,把心脏泵出的血液输送到全身。主动脉夹层,就是这根水管的内壁撕裂了,血液钻进内壁和外壁之间的夹层里。如果不及时处理,血管可能突然破裂,就像水管爆裂一样,几分钟内就会大出血死亡。”
姜占涛听得脸色发白:“这么严重?那……那能治吗?”
“能治,但必须尽早诊断、尽早手术。”黄玲说,“现在医疗条件有限,手术风险很大,但总比不治强。”
韩流从后视镜看了黄玲一眼。现在的黄玲完全不像那个只会撒泼的泼妇。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冲进沈市二院急诊科。
到了急诊台,“疑似主动脉夹层!”黄玲冲着迎上来的护士说道。
护士愣了一下,但看到韩流和姜占涛的军装,立刻反应过来:“这边!平车!”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黄建新抬上平车。黄玲一边跟着平车往里跑,一边快速向接诊医生交代病情:“高血压病史,这两天突发胸闷胸痛,血压控制不佳,最高达180/110。怀疑主动脉夹层。”
接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听了黄玲的描述,“你怎么知道是主动脉夹层?这病很少见。”
“突发胸背痛是典型表现。需要马上做胸部X光、心电图,有条件的话最好做血管造影。”
男医生看了看她:“你是家属?”
“我是……我是军属,略懂一些医学知识。”
韩流这时走上前,亮出军官证:“医生,麻烦尽快安排检查。这位是军区姜副军长的爱人。”
听到“副军长”三个字,医生的态度立刻更加重视:“好,我马上安排。先把病人推进抢救室,我通知心内科和心外科会诊。”
黄建新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韩流、黄玲和姜占涛三个人。
姜占涛在走廊里踱步,韩流靠在墙上,点了支烟,但只抽了一口就掐灭了——医院禁止吸烟。
黄玲则静静地站在抢救室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陆续有医护人员进出,推着各种设备进入抢救室。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医生快速下达指令的声音,还有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蜂鸣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胸前别着“心外科主任王振国”的工牌。
“谁是家属?”王主任问。
“我是她儿子。”姜占涛连忙上前,“医生,我妈怎么样?”
王主任说道:“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胸部X光显示纵隔增宽,心电图无明显异常,但结合临床症状,高度怀疑主动脉夹层。不过确诊还需要做血管造影,我们医院目前没有这个设备。”
姜占涛的心沉了下去:“那……那怎么办?”
“建议立刻转去省人民医院,他们有心血管造影设备。”王主任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主动脉夹层非常凶险,转运过程中随时可能发生血管破裂。如果决定转院,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转!一定要转!”姜占涛急道,“王主任,求您帮忙安排!”
王主任点点头:“我去联系省人民医院。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很高。”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我妈!”姜占涛眼圈红了。
王主任正要转身去安排,黄玲突然开口:“王主任,请问夹层范围大概有多大?累及升主动脉了吗?”
王主任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黄玲:“你是?”
“我是……军属,看过一些医书。”黄玲说,“如果夹层局限于降主动脉,手术相对简单一些。如果累及升主动脉甚至主动脉弓,手术难度和风险会大大增加。”
王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说得对。从X光片看,纵隔增宽主要集中在胸降主动脉区域,升主动脉似乎还未明显受累。但具体情况必须造影才能明确。”
黄玲稍微松了口气。降主动脉夹层,如果及时手术,成功率相对高一些。
“还有,”她继续问,“患者血压现在控制得怎么样?夹层最怕血压波动。”
“已经用了降压药,目前血压稳定在150/90左右。”王主任说着,忍不住多看了黄玲几眼,“同志,你这些知识从哪里学的?主动脉夹层这种病,很多基层医生都不了解。”
黄玲垂下眼帘:“就是……平时爱看医书。”
王主任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转院事宜。
姜占涛这时走到黄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黄玲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坚持送我妈来医院,我们还以为就是普通高血压……”
黄玲连忙扶住他:“姜副连长别这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转院手术。”
“对,对。我这就去给我爸打电话。”
他匆匆跑向护士站的电话。
走廊里又只剩下韩流和黄玲。
韩流看着黄玲,刚才她与王主任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对病情的精准分析,绝不是一个“看过几本医书”的门外汉能说出来的。
黄玲看着走开的姜战涛,终于松了口气,黄建新病情不严重应该能治好。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已亮起来,1983年的沈城,在暮色中显得既陌生又真实。
韩流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管你从哪里学的,今天你救了黄阿姨一命。我替姜副连长谢谢你。”
“谢不谢的不重要,人能救活就行。”黄玲说。
韩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些。他看着黄玲沉静的侧脸,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一个小时后,省人民医院的救护车到了。
黄建新被小心翼翼地转运上车,姜占涛跟着一起去了省城。临上车前,他紧紧握住韩流的手:“韩团长,大恩不言谢。等我妈手术成功,我一定登门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