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室内花园。
或者说,这是一个建在室内的、巨大的温室花园。穹顶是玻璃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花园的面积大概有两三百平米,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有热带的棕榈树、亚热带的杜鹃花、温带的玫瑰、寒带的松柏,每一种植物都被安置在最适宜它生长的环境里,彼此之间用石板路和木质小桥连接,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花园。
沈宝珠站在入口处,被眼前的景象美得有一瞬间的失语。
她在港岛见过很多室内花园,宝珠酒店的顶楼就有一个日式枯山水庭院,是她妈蔺兰花了大价钱请了京都的工匠来做的。但那个枯山水庭院讲究的是“空”和“寂”,整个庭院除了白沙和几块石头,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很高级,但待久了会觉得有点闷。
而眼前这个花园不一样,它是活的,是有生命力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每一朵花都在生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花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香水能模拟出来的,它更原始、更湿润、更真实。
沈宝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鞋跟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喷泉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玻璃穹顶上的星星。
星星不多,只有几颗最亮的能透过玻璃看到。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老师。”
沈宝珠转过头,看见弗兰克站在花园的入口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大概是从她离开人群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站在那扇拱形的铁门下,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绷紧的肩膀线条来看,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你怎么来了?”沈宝珠问,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淡淡的“我不是说了我要一个人待着吗”的不耐烦。
弗兰克没有回答,他走进花园,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很重,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壮胆。
他走到喷泉边,在沈宝珠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种沈宝珠从未见过的表情。
之前的弗兰克,在她面前永远是紧张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随时准备讨好她。
但此刻,他的表情变了,紧张还在,笨拙还在,但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沈老师,”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平时更低沉,“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宝珠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并不想听到一场她不想听的告白。
“弗兰克,”她说,试图打断他,“现在不是好时——”
“我喜欢你。”弗兰克说。
他的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砸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但沈宝珠的内心不是湖面,她是一座冰山,这颗石头砸在她身上,连一个坑都没砸出来,就直接滑进了水里。
弗兰克没有注意到她的无动于衷,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你站在我房间门口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觉得我的整个生活都变了。我每天都在想,今天你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来?你会不会喜欢到我给你准备的水果?”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我学中文,不是因为我想学中文,是因为你想让我学。你让我看视频我就看视频,你让我背单词我就背单词,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做,因为……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沈宝珠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蛇头包的链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弗兰克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滚烫的、浓烈的、年轻到近乎愚蠢的东西。
“沈老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宝珠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弗兰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弗兰克愣了一下。
“我……”他说,“我知道,我——”
“你不知道。”沈宝珠打断了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往下压了压。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沈宝珠,你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你从小接受的是淑女教育,你不能像在港岛那样想骂谁就骂谁,这里是德国,你需要这份工作,你需要这份收入,你不能因为一个十八岁的德国小孩说了几句蠢话就毁掉自己的经济来源。
但她发现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的教养不够,而是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她十八年的人生中,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她在国际学校读书的时候,有男同学给她写情书,她礼貌地拒绝了,但还是会有人在私下传他们的绯闻。她在宝珠酒店参加宴会的时候,有富家子弟借着敬酒的名义凑过来搭讪,她婉拒了,对方转头就在家族群里说她“沈万荣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就连那个和她谈了不到一个月恋爱的年轻男星,在分手后发的那些伤感文学,表面上是在缅怀爱情,实际上不也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消费她?
她受够了。
她受够了这些男人,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对他们有意思,总是自我感动地以为自己的喜欢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总是在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地反咬一口。
而现在,弗兰克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份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能让她在德国活下去的工作,一份她不需要靠沈万荣的名字、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施舍、纯粹靠她自己挣来的工作。
而弗兰克,居然在明知道她是他老师的情况下,跟她表白了。
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妈妈Klara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沈宝珠是在勾引她的儿子?会不会觉得是沈宝珠给了弗兰克错误的信号?会不会直接辞退她?
答案是不用想,Klara一定会辞退她。没有一个母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儿子继续跟着一个他喜欢但不喜欢他的女老师上课,那太残忍了,也太尴尬了。
而沈宝珠,就会再次失去她的收入来源。
弗兰克这个蠢货,用一句“我喜欢你”,把她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怒火在沈宝珠的胸口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油,随时都会溅出来烫伤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