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靴子踩在地上,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她心口,踩得她喘不过气。
她抱着床柱,拼命想站起来,想跑。
可她站不起来,腿抖得太厉害了。
她只能抱着那根柱子,把自己整个人缩在床柱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像是缩在那道缝隙里就能躲开他一样。
可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听见他的靴子踩过地上的红盖头,踩过那个滚落的苹果。
苹果被踩碎了,发出一声闷响,汁水溅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敢回头。
她只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尘土,马革,还有冷风。
那是从千里之外带来的味道,裹着一身寒意,和她这间满是红烛喜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苏念安浑身都在抖。
她抱着床柱,把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把刀,从她的后脑勺一路划到尾椎骨。
“转过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高,不低,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吼叫更让人害怕。
苏念安不动。她不敢动。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手指死死抠着床柱,指节泛白。
“我让你转过来。”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
苏念安拼命摇头,脸埋在手肘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不……不要……”
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短,很轻,可落在她耳朵里,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苏念安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床柱上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那根木头里去。
那只手没有松开。
五指收紧,扣住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感觉那只手像是铁打的,箍着她纹丝不动。
她动不了,挣不开,连抖都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那只手用力,把她从床柱上扳过来。
苏念安被那股力道带着转过身,后背撞在床柱上,疼得她皱起眉。
可她顾不上疼,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清隽,矜贵,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她浑身发冷。
她就这么被他堵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肩头,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月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苏念安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在爪下的雀儿。
不是抓回来的,是被盯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了。
裴让低下头看着她。
红盖头被她扯下来扔在一旁,苹果碎了,椅子倒了,她缩在床柱和床架之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惧和绝望,瞳孔缩得极小,眼眶却撑得极大,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重新稳定下来,光线落在她脸上。
裴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看。
那张脸比从前更好看了。
描长的眉,染红的颊,还有那张唇,涂着口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此刻因为害怕,她下意识咬着下唇,那抹红便被咬得更深,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凤冠霞帔,大红的嫁衣,一身的新娘子打扮。
这身衣裳不是穿给他看的,这间屋子不是为他准备的,今夜这个洞房花烛,也不是给他的。
可她站在他面前。在他手底下。在他的影子里。
裴让忽然觉得,一路上的那股火,烧得更烈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苏念安被迫仰着脸,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到她脸上,烫得她想躲,可他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她躲不开。
她只能这么仰着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雀儿,连挣扎都忘了。
“苏令仪。”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
可苏念安听不出半点情话的意思。
她只听出了刀刃划过丝绸的声音。
“你好大的胆子。”
苏念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在抖,抖得牙齿都在打架,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把那一抹嫣红蹭掉。
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过她嘴唇的时候,力道不重,却让她头皮发麻。
那抹口脂被他蹭下来,沾在他拇指上,红得像血。
“我让你等着。”
他把那抹红在她脸颊上抹开,动作慢得像是在欣赏什么,“你倒好,穿上嫁衣了。”
苏念安浑身发抖,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气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细碎的颤抖。
她再吸一口,胸口剧烈起伏,那身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顾公子。”
她开口,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我嫁人了。我和陆砚拜了堂,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裴让看着她。
她没有说错。
“妻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隽依旧,眉眼舒朗,嘴角微弯,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雪。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苏念安看着那个笑,后背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爬过她的脊背,爬过她的后颈,爬进她的头皮。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以为拜了堂,就是他的妻子了?”
他凑近她。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要扫过他的脸。
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看见他眼睑下的青黑,能看见他唇角那道被她咬破的疤,那疤已经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呼吸里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落在她脸上。那气息是温热的,可她的脸是凉的,那一点温热落在她皮肤上,像火星子落在冰面上,“嘶”的一声,把她冻得更僵了。
“你从看见我的那天起,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用石头磨出来的,粗粝,沉重,碾过她的耳膜,碾过她的脑子,最后落在她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