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姐磕着瓜子,拿眼角斜斜瞥过沈沐月那张案几。
“我说沈妹子,你家那口子也真舍得。”
“这大热天的,竟让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出来抛头露面。”
她拿纨扇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替人操心的模样。
“他成日里做什么营生呢,就不心疼你?”
赵珩拨弄算盘珠子的指尖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续上节拍,噼啪声不疾不徐。
他头也没抬。
“你若这般得闲,不如多思量下城西那处宅院的下家。”
算珠清脆撞在一处,他翻过一页账册。
“莫让钱掌柜的月钱打了水漂。”
孙大姐脸上那点热闹劲儿登时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讪讪转过头去。
“不说拉倒,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嘀咕了一句,**往凳子里缩了缩,重新拨起自己那把旧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比方才响了三分。
赵珩这才将视线投回眼前账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晃了好几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搁下笔,从怀中摸出那只粗布缝的荷包,手指捏了捏。
空的。
他将荷包翻过来抖了抖,连一粒铜渣都没落出来。
临近傍晚,暑气像蒸笼揭了盖似的往下泄。
沈沐月终于从牙行那扇沉重木门里钻了出来,踩着青石板一路小跑,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她隔着老远就瞧见他了。
那人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侧身倚着那辆破旧骡车,低头摆弄手里缰绳,长腿随意交叠,草鞋上还沾着码头的泥。
那骡车轮子都磨秃了皮,平日只拉些零散货物,今日却空着车板停在约定柳树下。
沈沐月跑到他跟前时,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上挂着一层薄汗。
“赵大郎!”
她气息还没喘匀,一双桃花眼已经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手指直直戳向不远处张灯结彩的迎春楼。
“你快随我来,那酒楼今日开张摸彩!”
她抓住他的袖口往前拽了一下。
“头彩是一座簇新的小冰鉴!”
赵珩抬眼看她,缰绳在指间绕了一圈。
“家中米缸快见底了。”
“我晓得,我晓得。”
沈沐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根在他面前晃了晃。
“方才路过米铺,我已经买了两升糙米,又在菜市买了些青菜。”
她将票根在手心摊开凑到他面前。
“正好凑够两张彩票。”
她把其中一张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茧,缩都没缩。
“你我各凭运气,一人一次,谁也别赖谁的。”
赵珩捏着那张薄薄的票根,大拇指蹭了蹭上面粗糙的墨印。
他没再多言,任由她拽着自己那只洗得发白的袖口,挤进迎春楼前乌泱泱的人堆里。
摸彩木箱前早就围得水泄不通,各色人等挤在一处,汗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沈沐月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被前面卖豆腐的大婶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拿手肘往旁边拱了拱,好不容易才轮到自己。
“让让让让,该我了!”
她将手伸进箱子里,搅了足足有小半刻钟,五根手指在里面翻江倒海,最后攥着一张纸笺抽了出来。
她迫不及待展开。
草纸一包。
她嘴角直接垮到了下巴。
“草纸。”
她将那张纸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包草纸。”
她把那张纸笺揉成一团,扭头推了赵珩一把。
“你来!”
赵珩被她推到木箱前,看着她那副天塌了一般的脸色。
“你来你来你来,我手气太背了。”
她又推了他一下。
赵珩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探入箱中,指尖在箱底随意一捻,便取了张纸笺出来。
他还没展开,沈沐月已经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贴上他的手臂,两只手抓着他的腕子,把那张纸笺扯到自己眼前。
她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两遍。
“二彩!”
她的声音尖得连前面三排人都回了头。
“赵大郎!是二彩!”
她攥住他的手腕摇晃个不停,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整条胳膊卸下来。
“紫檀木的小冰鉴!”
她仰着脸冲他笑,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亮得像盛满了整条街的灯火,里面没有半分算计,半分防备。
赵珩垂下眼,看着她明媚鲜活的笑脸。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着纸笺的手指收紧了些。
“松手。”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被周遭的喧闹吞了大半。
“啊?”
沈沐月低头一看,自己十根手指正紧紧箍着他的手腕,指节都扣白了。
她像被烫到一般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嘴角。
“我高兴过头了。”
她揉了揉鼻尖,目光飘向别处。
“走走走,去领彩头。”
迎春楼的伙计将那座半人高的冰鉴抬了出来。
紫檀木打底,铜片扣边,做工虽算不上顶精细,但在这破落小镇上已是个稀罕物件。
周遭一片艳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沈沐月围着冰鉴转了两圈,拿手指敲了敲木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料子实在,转手少说也值七八两银子。”
她嘴里嘟囔着,已经在心里把这座冰鉴拆成了碎银子,一文一文分配进逃跑基金。
只是待两人吭哧吭哧将冰鉴搬到骡车跟前,沈沐月瞬间傻了眼。
冰鉴往车板上一搁,占去所有地方,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这可如何是好,我人往哪儿搁?”
她叉着腰,仰头看看冰鉴,又低头看看自己,最后把目光投向赵珩。
赵珩拍了拍骡子的脖颈,扯了扯缰绳。
“你坐车上,我走回去。”
“走回去?”
沈沐月皱起鼻头。
“从这儿到咱们那破院子,少说三四里路,你今日在码头扛了一天包,还要走回去?”
赵珩将缰绳绕了一圈系好,语气冷淡。
“你腿短,天黑了走不快。”
“谁腿短了!”
沈沐月气得跺了一下脚,抬腿便踩上车前探出的那根横木。
她侧身坐了上去,两条腿悬在车辕外头晃了晃,对着怔住的男人露出一排白牙。
“何须那般麻烦,我坐这儿便好。”
赵珩看着她,视线从她挂着笑的眼尾滑到她晃荡的脚尖,又移回她脸上。
车辕那点地方,一个人坐已经逼仄,若他上了车,两人便得肩挨着肩,胳膊贴着胳膊。
她好像浑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妥。
他还没动,沈沐月已经坐稳了,还拿手拍了拍身旁那巴掌大的空地。
“快些上车呀,再晚天便黑透了。”
她催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沉。”
赵珩嘴唇抿成一道线,半晌才抬脚跨上骡车。
他在她身旁坐下的瞬间,车辕往下沉了沉。
沈沐月整个人被带得往他那侧滑了一寸,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他手臂上。
她没躲。
暮色四合,骡车吱呀吱呀碾过坑洼土路,两个人挤在窄窄车辕上,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