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归途
一
周牧野归队后的第三十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不是周牧野发的,是赵大队长。
“林医生,周牧野同志在执行任务中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二等功。颁奖仪式将于三日后在部队举行,特邀您参加。”
林清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二等功。
她想起周牧野衣柜里那枚二等功奖章,想起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他又有一枚了。
她回复:“我一定到。”
三天后,林清雪请了假,坐上了去部队的车。苏念非要跟着来,说“我要去看看陆战那个笨蛋”,但林清雪知道她是想来陪自己。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营区门口。哨兵查验了证件,放行。营区里面很安静,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喊着口号,步伐整齐。
赵大队长在办公楼门口等着,看见她,敬了个礼。
“林医生,欢迎。”
“谢谢赵大队长。”
“这边走。”
他带她走进礼堂。礼堂不大,但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军装,只有她一个人穿着便装——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跟上次领证穿的是同一件。
她坐在家属席上,苏念坐在她旁边。
“紧张吗?”苏念小声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林清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太久没见到他了。三十天。上次见面是他出院回部队那天,她送他到营区门口,匆匆亲了一下,就走了。
颁奖仪式开始了。领导讲话,宣读命令,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
“周牧野!”
林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他从队列里走出来。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步伐稳健,左肩的动作很自然——伤应该好利索了。他走到台前,转身,敬礼,接过那枚二等功奖章。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这枚奖章跟他没关系。
但他的眼睛在往台下看。
在看家属席。
在看她。
林清雪对上他的目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敬礼,下台。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他看你了!他看你了!”
“看见了。”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刺眼。”
苏念没拆穿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林清雪没接。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家属见面环节。林清雪站在礼堂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周牧野从里面走出来。军装,奖章,狼一样的眼睛。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来了。”
“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嘴角动了动。
“骗人。”
林清雪笑了,伸手碰了碰他胸口的奖章。
“恭喜你。二等功。”
“没什么好说的。”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好说的。”
周牧野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没有避讳任何人——礼堂门口,来来往往的军官、士兵、家属,都看见了。特种大队的“孤狼”,牵着一个女人的手,站在阳光下。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周队威武”,有人笑着拍巴掌。
周牧野没理他们,只是握紧林清雪的手。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训练场。”
二
周牧野带林清雪参观了营区。
训练场、靶场、障碍场、宿舍楼。他走得很慢,因为她的鞋跟踩在碎石路上不太好走,他会提前告诉她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
“你平时就在这里训练?”林清雪问。
“嗯。”
“那个障碍墙有多高?”
“两米。”
“你翻得过去?”
“嗯。”
“现在呢?伤好了吗?”
“好了。”
“真的?”
“真的。”
林清雪不太相信,但没追问。两个人走到靶场,有几个士兵正在训练,看见周牧野,齐刷刷地敬礼。
“周队好!”
周牧野点了点头,问其中一个:“打得怎么样?”
“报告周队,今天的成绩是四十六环。”
“不行。继续练。”
士兵苦着脸继续瞄准。
林清雪看了周牧野一眼,小声说:“你对兵这么凶?”
“不凶练不出来。”
“你当年也是这样被练出来的?”
“嗯。”
林清雪想象了一下八年前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兵,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周牧野。”
“嗯。”
“你当兵几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林清雪算了算,“那你十八岁就当兵了?”
“嗯。”
“为什么当兵?”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家里穷。当兵有饭吃。”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更酸了。她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营区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有一棵树,很大,枝叶繁茂,树荫下有一张石凳。
“这棵树,是第一批进驻的时候种的。”周牧野说,“十年了。”
“你看着它长大的?”
“嗯。”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牧野。”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当兵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看部队需不需要我。”
“如果需要呢?”
“那就一直当。”
“如果不需要呢?”
周牧野转头看她。
“那就回家。”
回家。
林清雪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都欢迎。”
三
参观完营区,周牧野带林清雪去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正是饭点,士兵们端着餐盘排队打饭,看见周牧野带着一个女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飘过来了。
“那是谁?”
“周队的家属吧?”
“嫂子好漂亮!”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周牧野面无表情地拉着她走到打饭窗口。
“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周牧野看了看菜,打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没有香菜,没有葱姜蒜。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周围的士兵都在偷偷看,有的在笑,有的在小声议论。
林清雪低头吃饭,假装看不见。
“周牧野。”
“嗯。”
“你们部队的食堂,比你做的好吃。”
周牧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但食堂的更好吃。”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那我以后多练。”
林清雪笑了。
“不用。你做的好吃,是因为是你做的。食堂的好吃,是因为不要钱。”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林清雪。”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变贫了。”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苏念学的。”
“苏念是好老师。”
“你也是好学生。”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周围的士兵从一开始的偷看到后来的无视——因为周队的表情虽然还是冷,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吃完饭,周牧野送林清雪到营区门口。苏念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她去看陆战,陆战今天值班,两个人只在值班室门口说了几句话。
“清雪,走了!”苏念摇下车窗。
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周牧野。
“我走了。”
“嗯。”
“你好好训练,别受伤。”
“好。”
“任务的时候小心点。”
“好。”
“有空给我发消息。”
“好。”
林清雪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
“林清雪。”
她回头。
周牧野站在营区门口,军装笔挺,身后是整齐的营房和训练场。阳光照在他身上,那枚二等功奖章在胸前闪着光。
“过几天我去看你。”
林清雪愣住了。
“你休假?”
“嗯。批了。三天。”
林清雪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我等你。”
她转身上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营区。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牧野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清雪。”苏念在旁边说。
“嗯。”
“你笑得好恶心。”
林清雪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在笑,笑得合不拢嘴。
她收了收,收不住,干脆不收了。
“苏念。”
“嗯。”
“他三天后休假。”
“知道了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我说了吗?”
“你从上车就开始说。”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念。”
“又怎么了?”
“我觉得我完蛋了。”
“怎么了?”
“我太喜欢他了。”
苏念看了她一眼,笑了。
“完蛋就完蛋吧。反正你已经嫁给他了。”
林清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三天。
还有三天。
四
三天后,周牧野回来了。
林清雪请了假,去超市买了菜,做了满满一桌子——酸菜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蛋花汤,还有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她换了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涂了一点口红。
坐在沙发上等。
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周牧野站在门口。便装,深色夹克,深色牛仔裤,作战靴。右手提着一个行军背囊。左肩上没有纱布了,胸口的二等功奖章没有戴,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出院的时候壮实了一些,气色也好多了。
下颌的疤,狼一样的眼睛。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我回来了。”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
“进来吧,饭做好了。”
周牧野走进来,换了鞋,把背囊放在客厅角落。他走到餐桌前,看见满桌的菜,看见那个蛋糕,看见花瓶里的向日葵。
“你买的?”
“嗯。上次你说喜欢,我就经常买。”
周牧野看着那束向日葵,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雪。”
“嗯。”
“你过来。”
她走过去。他伸出右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右臂收紧。
“想你了。”他说。
林清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也想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化了。
“周牧野。”
“嗯。”
“蛋糕要化了。”
“不管。”
“我做了很久。”
周牧野松开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蛋糕——“欢迎回家”四个字已经开始模糊了。
“吃吧。”他说。
两个人坐下来,切了蛋糕,吃了饭。酸菜鱼还是那个味道,红烧排骨还是那个味道,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看。
林清雪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这次能待多久?”
“七天。”
“这么短?”
“嗯。回去之后有任务。”
林清雪沉默了一下。
“危险吗?”
“不危险。”
“你每次都说‘不危险’。”
周牧野握紧她的手。
“这次真的不危险。”
林清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周牧野。”
“嗯。”
“你骗过我几次?”
周牧野想了想。
“两次。”
“哪两次?”
“第一次,我说骨折是轻伤。第二次,我说肩膀的伤是最轻的。”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第三次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我尽量不骗你。”
林清雪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下颌的疤。
“周牧野,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会想你。”
周牧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想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想一会儿,有时候想一整天。”
周牧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也想你。每天。”
“你想多久?”
“一整天。”
林清雪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五
周牧野在家待了七天。
这七天,林清雪没有加班,没有手术,把所有的班都调开了。她要好好陪他。
第一天,两个人去了超市。周牧野推着购物车,林清雪在前面挑东西。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像一条沉默的大尾巴。
“周牧野,你想吃什么?”
“随便。”
“你不能每次都说随便。”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
她叹了口气,继续挑菜。
第二天,两个人去看电影。是一部爱情片,林清雪看得眼眶红红的,周牧野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你不觉得感人吗?”散场后林清雪问他。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假的。”
“哪里假?”
“男主角说‘我会等你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等不到的。”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说‘等我回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牧野看着她。
“真的。”
“你怎么证明?”
“我回来了。”
林清雪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第三天,两个人在家做饭。周牧野煎蛋,这一次煎得不错,没有焦边,蛋黄是溏心的。林清雪看了很满意。
“有进步。”
“你教得好。”
“那你以后可以负责早餐了。”
“好。”
第四天,两个人去了河边散步。柳枝拂在脸上,痒痒的。林清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牧野,你上次说,你当兵是因为家里穷。”
“嗯。”
“你爸妈呢?”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我爸没了。我妈在老家。”
林清雪握紧他的手。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
“你妈知道你结婚了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好好对人家。”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妈?”
周牧野看着她。
“下次休假。带你去。”
“好。”
第五天,苏念和陆战来了。四个人吃了顿饭,陆战带了一瓶酒,说是“珍藏的好酒”。周牧野喝了两杯,脸红了——林清雪第一次看见他脸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酒精。
“周队酒量不行。”陆战笑着说。
“谁说的?”周牧野又喝了一杯,脸更红了。
林清雪把酒杯拿走了。
“别喝了。明天还要早起。”
周牧野看着她,眼神有点迷离。
“林清雪。”
“嗯。”
“你好看。”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苏念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陆战咳了一声:“那个……周队,嫂子,我们先走了。”
苏念被陆战拽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清雪,你老公喝醉了会说情话!”
门关上了。
周牧野坐在沙发上,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林清雪。
“我没醉。”
“你醉了。”
“没醉。”
“你刚才说‘你好看’。”
“那是实话。不是醉话。”
林清雪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周牧野。”
“嗯。”
“你再说一遍。”
“你好看。”
“再说一遍。”
“你好看。八年前就好看。现在更好看。”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擦了擦,但擦不完。
“你怎么哭了?”周牧野伸手擦她的眼泪,指腹的茧有点粗糙,但温度很暖。
“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高兴。”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我也高兴。”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酒气混着洗衣皂的清香,扑面而来。林清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因为酒精。
“周牧野。”
“嗯。”
“你以后少喝酒。”
“好。”
“你喝醉了会说胡话。”
“不是胡话。是实话。”
林清雪笑了,把他扶起来,送到卧室。他躺在床上,她给他盖好被子。他拉着她的手不放。
“林清雪。”
“嗯。”
“别走。”
“不走。我去关灯。”
“别走。”
林清雪看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此刻没有了平日的冷峻,像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
她心软了,躺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不走。睡吧。”
他闭上眼睛,手还握着她的。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林清雪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下颌的疤,微微皱着的眉头,薄薄的嘴唇。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特种兵,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的男人。
她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周牧野。”
“……”
“晚安。”
他在睡梦中握紧了她的手。
六
第七天,周牧野要走了。
这一次,林清雪没有哭。她做了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
“周牧野。”
“嗯。”
“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药带了吗?”
“没受伤,不用药。”
“纱布呢?”
“没受伤,不用纱布。”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
“你终于有一次没受伤了。”
“你说过,尽量不受伤。”
“你做到了?”
“这次做到了。”
林清雪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周牧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林清雪。”
“嗯。”
“你转过来。”
她转过来。他走过去,右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
“等我回来。”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拿起行军背囊,走向门口。
林清雪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他换鞋,拉开门。
“周牧野。”
他回头。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吧。”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走了。”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林清雪站在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周牧野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她站在窗帘后面,她知道他在看。他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陆战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林清雪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眼泪。她做到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准备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铁盒子。
“周牧野。”她对着空气说,“活着回来。”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了。
但这一次,安静得没那么可怕。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他每次都回来了。
七
周牧野走后的日子,林清雪继续画圈。
每一天在台历上画一个圈,画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回来了。不是提前通知的,是突然出现的。
那天她下班回家,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她愣了一下——她明明关了灯的。
然后她看见了。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便装,深色夹克,深色牛仔裤,作战靴。右手提着一个行军背囊。下颌的疤,狼一样的眼睛。
周牧野。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我回来了。提前了五天。”
林清雪站在门口,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吓死我了。”
“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这是惊喜吗?你这是惊吓!”
周牧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下次提前告诉你。”
“不用。”林清雪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就这样。我喜欢惊喜。”
周牧野的右臂收紧,把她抱在怀里。
“林清雪。”
“嗯。”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林清雪的腿都站酸了。
“周牧野。”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做。”
“不用。我做了。”
林清雪愣住了。她松开他,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几道菜: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卖相一般,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老,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你做的?”
“嗯。你教过我。”
林清雪看着那桌菜,眼眶红了。
“周牧野。”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部队。看了很多菜谱。”
“你还有时间看菜谱?”
“休息的时候看。”
林清雪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味道……怎么说呢,比上次的蛋炒饭好多了。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香融合在一起,盐放得刚好。
“好吃吗?”周牧野站在旁边,看着她。
“好吃。”
“真的?”
“真的。比上次的蛋炒饭强一百倍。”
周牧野的嘴角动了动,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他做的饭。林清雪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周牧野问。
“笑你。”她说,“一个特种兵,会做饭了。”
“你说的。不会可以学。”
“你学得很快。”
“你教得好。”
林清雪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
“嗯。”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十天。”
“十天之后呢?”
“出任务。”
“危险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林清雪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答应我。”
“什么?”
“活着回来。”
周牧野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
八
周牧野在家的十天,过得很快。
每一天,林清雪都当成最后一天过——不是悲观,是不想浪费。早上一起做早饭,他煎蛋,她热牛奶。白天她去上班,他在家做家务、做饭。晚上一起吃饭,吃完饭散步,散完步回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依然不会开智能电视,但林清雪教了他几次,他已经能自己找到想看的频道了。
第十天,他走了。
这一次,林清雪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开走。她没有哭,因为他说过——“等我回来。”她相信他。
他走后的日子,她继续画圈。每一天在台历上画一个圈,画到第二十八天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到了。安全。”
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病历。但她的嘴角,一直带着弧度。
晚上回到家,她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第二十八天。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回来了。安全。”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圈,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牧野说下次回来要带她去见他的妈妈。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说要带我去见**。别忘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
“没忘。”
林清雪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把台历放回书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等待的人。
她也是其中之一。
但她不觉得苦。因为等的那个人,值得等。
窗外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那个方向,是他所在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风轻声说了一句:
“周牧野,我等你回来。每次都等。”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她知道,如果那个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次任务都会想着她——那这句话,他一定听得见。